第1章
大靖永安三年,暮春。
京城沈府的红绸从朱门一直铺到街口,与对面将军府的喜幔交相辉映,染红了半条朱雀街。
沈清辞坐在描金雕花的妆镜前,绾发的金簪被喜娘轻轻插入发间,镜中的女子眉如远黛,眸若秋水,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肌肤胜雪,只是那双好看的杏眼里,少了几分待嫁新娘的娇羞,多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她与林景渊的婚事,是打小就定下的。
沈家和林家是世交,她是沈府唯一的嫡女,自幼被捧在手心长大,却偏偏对隔壁那个舞枪弄棒的林景渊动了心。
他是镇国将军林老将军的独子,年少成名,十五岁随军出征,十七岁便凭战功封了偏将,是京中无数贵女的心上人。
可他眼里,从来都只有她沈清辞。
竹马绕青梅,两小无猜的情谊,曾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佳话。定亲那日,林景渊握着她的手,眉眼温柔:“清辞,等我打完这最后一场仗,便回来娶你,往后定让你做最幸福的将军夫人。”
她信了。
他也实现诺言,赢了漂漂亮亮的一场仗,并依言娶她。
可谁也没想到,大婚之日,竟会生出这般变故。
喜轿刚到将军府门口,还未跨进门槛,城外便传来了加急军报——北狄突然撕毁盟约,率十万铁骑进犯边境,边关告急,圣上一道圣旨下来,命镇国将军府即刻派兵驰援,由林景渊挂帅出征。
锣鼓喧天的喜乐骤然停了,满府的宾客面面相觑,喜娘手里的红绸掉在地上,沾了尘土,像一道突兀的裂痕。
林景渊一身大红喜服还未换下,腰间的玉带却已换成了佩剑,他大步走到沈清辞面前,英挺的眉峰拧成了川字,语气带着难掩的歉疚: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指尖微微发颤,却还是强撑着笑意,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:“将军此去,当以家国为重,府中一切有我,我等将军凯旋归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林景渊心头一涩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:“清辞,等我三年,三年后,我必归来,与你相守一生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,红色的喜服被风吹起,与身后的戎装亲兵融为一体,转眼便消失在府门口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手里还攥着他方才塞来的一枚暖玉,玉上还留着他的体温,可那人,却已奔赴千里之外的沙场。
喜宴自然是办不下去了,宾客们纷纷告辞,留下满院狼藉。林老夫人捂着心口叹了口气,拉着沈清辞的手,满脸愧疚: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。景渊这孩子,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扶着林老夫人坐下:“婆婆言重了,景渊是为了家国,我懂。”
话虽如此,可夜深人静时,独坐在空旷的新房里,看着满室的红妆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漏声,沈清辞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红烛燃了一夜,她便坐了一夜。
第二日一早,她褪去嫁衣,换上素色的衣裙,走到了将军府的账房。
林家虽是将门,却因常年征战,家底早已被掏空,林老将军年迈,府中事务向来无人打理,账房里的账本乱作一团,亏空更是触目惊心。
就连这次大婚的开销,多半也是沈家的嫁妆贴补的。
沈清辞看着那一本本亏空的账本,深吸了一口气。
林景渊说,让她做最幸福的将军夫人。
可如今,他远在边关,将军府这副烂摊子,总不能让年迈的婆婆来撑。
她是沈家的女儿,自小跟着父亲打理生意,算学、经营样样精通。
不过是一个将军府,她还撑得起来。
“来人。”
沈清辞抬眸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将府中所有下人召集到前厅,我有话要说。”
自此,永安三年的春天,那个本该坐在新房里等夫君归来的沈清辞,成了将军府的实际掌事人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转眼便是三年。
京城的人早已习惯了将军府由沈清辞掌事的日子。
从前那个空有威名、入不敷出的镇国将军府,在沈清辞的打理下,竟渐渐焕发出了生机。
她先是裁撤了府中多余的下人,削减了不必要的开支,又将将军府名下那些荒废的田庄、铺面重新打理起来。
凭着沈家经商的门路和她自己的精明,不过一年,将军府便扭亏为盈,不仅还清了之前的债务,还攒下了不少家底。
府里的下人起初还不服气,觉得一个新妇当家,未免太过儿戏。
可沈清辞赏罚分明,做事公正,将府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就连最刁钻的老嬷嬷,也渐渐对她心服口服。
林老夫人更是将她当成了亲女儿,逢人便夸:“我家清辞,比那小子能干多了,有她在,我老婆子一百个放心。”
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,这三年,她过得有多难。
边关的消息时好时坏,有时传来捷报,她会偷偷开心好几天;有时听说战事胶着,林景渊负伤,她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对着西北方向焚香祈祷。
她给林景渊写了无数封信,每一封都细细诉说着府中的琐事,告诉他府里的石榴树又开了花,告诉他婆婆的身子康健,告诉他她一切都好,让他安心打仗。
可他的回信,却寥寥无几,每次只有只言片语,说的都是军中事务,从未问过她过得如何,将军府打理得是否辛苦。
起初,她还安慰自己,他身在军中,军务繁忙,无暇他顾。可时间久了,那点期盼,也渐渐被磨平了。
这三年,她从一个娇生惯养的沈家大小姐,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军府主母。
她学会了处理府中纷争,学会了与各路商户周旋,学会了在面对刁难时不卑不亢,也学会了用坚硬的外表掩饰内心的脆弱。
只是夜深人静时,看着那枚他留下的暖玉,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。
她等了他三年,等得红妆褪去,等得青丝添了几缕微霜,却只等来了一封封简短的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