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而复生

疼。

不是刑具加身的锐痛,而是一种绵密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,混合着头颅深处一蹦一蹦的钝痛。

许梦灵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百合的帐顶,淡粉色的绸缎,边缘缀着细小的流苏。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在帐子上投下柔和的光斑。

她僵住了。

这帐子……是她十六岁那年,三爷特意找苏州老师傅定做的,因为他说喜欢百合的清香。后来,在她被带走前一个月,帐子被老鼠咬了个洞,她心疼了好久。

可现在,它完好无损的挂在那里。

死前最后的记忆碎片般涌来:阴湿的刑房,铁锈和血腥味,佐藤一郎冰冷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,还有那卷被搜出来的、要了她命的微型胶卷……以及,无边无际的黑暗,和那梵心蚀骨的恨意。
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手。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透着健康的粉色。没有污垢,没有血迹,没有被拔掉指甲后狰狞的伤口。

手臂上,光滑白皙,没有烙铁留下的焦痕,也没有鞭笞交错的血痂。

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。皮肤细腻温热鼻梁挺直,嘴唇饱满。牙齿……都在。她用舌尖一颗颗数过,整整二十八颗,一颗不少。

不是梦。

那种濒死时彻骨的寒冷和绝望,梦模拟不来。

她撑着身子坐起,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。梳妆台上,雪花膏的瓶子是满的,旁边放着她攒钱买的西洋小座钟,指针指向清晨六点一刻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——眉眼如画,却带着未散的惊悸。

正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。

“老天爷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嘶哑,“你真的……听见了。”

那句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的毒誓,仿佛还在刑房里回荡:“若能重来……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!”

不是幻觉。她回来了。回到了悲剧开始之前。

门外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:

“还没起?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?”

“听说昨天云少又没来捧场,倒是叫了那新来的苏曼儿出去吃宵夜……”

“啧,红莺这招牌,怕是要挂不住了。”

“小点声!”

许梦灵闭上眼。这些话,和前世一模一样。甚至连语气停顿都分毫不差。

苏曼儿、云少。

这两个名字像针一样刺进心里。前世的自己,这个时候还在为云少的若即若离伤心赌气,还在暗中和苏曼儿较劲,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争风吃醋上,却不知道已落入更大的网中。

愚蠢,真是愚蠢透顶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。狂喜和恐惧过后,一种冰冷的理智逐渐占据上风。既然回来了,就不能再走老路,半真半假才能迷惑别人,甚至能把自己骗过去。

首先,她要确认这到底是真实的回忆,还是死前癫狂的幻想。她需要验证。

她记得今天,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初七,会发生几件事:上午大约9点左右,卖报的小癞子会在后门摔一跤,打翻豆浆;中午,百乐门对面绸缎庄的老板娘会和她丈夫大吵一架,因为她丈夫偷了柜台上的钱去赌博;傍晚,法租界会有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在霞飞路口抛锚,车主是个脾气暴躁的英国商人。

如果这些都发生了……

许梦灵掀开被子下床。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真实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。他走到衣柜前,手指划过一排旗袍,最终停在一件白色的素锦旗袍上。前世她嫌它不够艳丽,很少穿。现在,她需要低调,也知道自己注定不会很“干净”,却选择这样的素色,自嘲的笑了一下。

穿衣,洗漱,对镜梳妆。镜中的少女眼波流转间,已没有了往日的娇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。她只薄薄施了层粉,点了淡红的口脂。

推开房门,外面天井里闲聊的两个小丫头立刻噤声。

“灵姐,你醒了?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其中一个圆脸的丫头小心地问。

许梦灵记得她叫小翠,后来在她被带走后,是唯一一个偷偷给她娘送过钱的。另一个尖下巴的叫红玉,最是拜高踩低。

“不用。”许梦灵声音平静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
她径自走过天井,穿过狭窄的弄堂,来到后门。时间是九点差两分。她站在门边,目光落在门口石板路上。

九点整了,瘦小的报童小癞子抱着一摞报纸匆匆跑来,脚下被凸起的石板一绊,“哎呦”一声向前扑去,手里的豆浆碗飞出去,乳白色的豆浆泼了一地。
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许梦灵的心脏重重一跳。她走过去,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摔懵了的小癞子:“拿去,再买一碗。”

小癞子抬头,看见是她,愣住了。百乐门的红莺小姐,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,怎么会..

“拿着。”许梦灵把铜板塞进他手里,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,“以后走路小心些。”

她转身离开,留下小癞子握着铜板发呆。

接下来一整天,许梦灵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验证着记忆中的细节。绸缎庄的吵架准时上演,英国商人的汽车果然在霞飞路口冒起了黑烟。

每验证一件事,她心中的那块石头就落下一分,同时,一种沉重的笃定也增加一分。

这不是梦。她真的回来了。回到了民国二十四年春。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,还有将近两年。距离她身份暴露被带走,还有三年。

黄昏时分,她回到百乐门。舞厅尚未营业,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。她走上二楼,经过1号化妆间——那是她专用的房间。门虚掩着。

她推门进去。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样,梳妆台上散落着化妆品,衣架上挂着几件演出服。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矮柜上。

前世,她曾把一些觉得重要、又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小东西,塞在柜子最底层的暗格里。包括一封没有落款的匿名示警信,几张她觉得可疑的客人速写,还有..一枚从某个日本商人身上“不小心”扯下来的奇特纽扣,上面有细微的菊花纹样。

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日本某个秘密机关的标识。

在她被带走后,三爷匆匆来过,拿走了床下地砖里的盒子(那里有她传递情报用的密码本),但这个矮柜的暗格,他并不知道。

许梦灵蹲下身,手指摸到柜子底部的缝隙,轻轻一按,一块木板弹开。暗格里,东西都在。

她拿起那枚纽扣,冰凉的金属触感。菊花纹样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
“梅机关...”她轻声吐出这个前世让她付出生命代价的名字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三爷的跟班阿福的声音:“灵小姐,三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许梦灵迅速将纽扣握在手心,关上暗格,站起身:“知道了。”

她整理了一下旗袍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少女的脸上已经没有白天的苍白,反而浮起一层淡淡的、属于“红莺”的慵懒媚色。

游戏开始了。

那些欠她血债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
她拉开房门,走向三爷的房间。每一步,都踏在记忆与未来的分界线上,沉重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