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夜幕下的交易

夜晚的闸北,霓虹稀少,与租界的灯红酒绿形成鲜明对比。街道昏暗,只有零星的路灯和店铺门口透出的微弱光亮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炊烟和底层生活特有的复杂气味。

许梦灵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,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薄呢短外套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,脸上薄施脂粉,让自己看起来既不寒酸,也不过于招摇,像一个有点小钱、替人办事的普通职业女性。勃朗宁手枪藏在旗袍内衬特制的腋下枪套里,两小块金条和部分现金放在手袋的夹层。

按照与陆思佑商议的计划,教堂的神父通过一个在码头做小生意的教友,给吴大鼻子递了话:晚上八点,闸北“悦来茶馆”二楼雅间,有位“赵小姐”代表老板,想谈谈“货运”生意,报酬丰厚,现钱交易。

“悦来茶馆”是闸北一家老字号,不算高档,但环境还算清静,二楼有几个用屏风隔开的雅间,适合谈些不宜公开的事情。更重要的是,它靠近法租界边缘,万一有事,撤退相对方便。

晚上七点五十分,许梦灵提前到了“悦来茶馆”。她没有直接上二楼,而是在一楼大堂角落选了个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茉莉香片,慢慢喝着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进出的人。

茶馆里客人不多,大多是些本地的茶客,低声闲聊着。许梦灵注意到,门口进来一个穿着绸缎短褂、身材微胖、酒糟鼻特别显眼的中年男人,眼神有些闪烁,四下张望了一下,便径直向楼梯走去。应该就是吴大鼻子了。

她又坐了几分钟,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着吴大鼻子进来,也没有其他异常,这才起身,付了茶钱,缓步走上二楼。

二楼更安静。她走到约定的雅间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粗哑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。

许梦灵推门而入。雅间不大,只摆着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。吴大鼻子已经坐在了面对门口的位置,手里夹着一支烟,眯着眼睛打量着她。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

“吴船长?”许梦灵微微欠身,语气平静。

“赵小姐?”吴大鼻子没有起身,只是点了点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
许梦灵依言坐下,将手袋放在桌上。

吴大鼻子给她倒了杯茶,开门见山:“听说赵小姐有生意要照顾吴某?不知贵老板是做什么行当的?要运什么货?去哪里?”

许梦灵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,打开,推到吴大鼻子面前。里面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,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

吴大鼻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,他吸了口烟,没有去碰金条:“赵小姐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定金。”许梦灵从容说道,“我们老板做的是药材生意,有些‘特殊’药材,需要尽快运到浙东沿海,交货地点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。听说吴船长的‘海龙号’最近正好有空,老板愿意出市价两倍的运费,现钱交易。这是三成定金,吴船长如果答应,立刻可以拿走。货上船后,再付四成。安全抵达,付清尾款。”

“药材?”吴大鼻子嗤笑一声,“什么药材这么金贵,要两倍运费,还神神秘秘的?该不会是……违禁品吧?”他压低了声音,眼神锐利起来。

许梦灵面不改色:“吴船长是明白人。这世道,什么生意好做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我们老板的货,绝对安全,路上不会有麻烦。只是需要快,而且要绝对保密。吴船长最近手头好像不太宽裕,这单生意,既能解燃眉之急,又能交个朋友,何乐而不为?”

吴大鼻子沉默着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,显然在权衡利弊。两根金条的诱惑很大,但“特殊药材”背后的风险也让他犹豫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赵小姐”和她的“老板”,来历不明。

“贵老板……怎么称呼?”他试探道。

“老板姓陆,做这行很久了,在上海滩也有些朋友。”许梦灵故意说得含糊,但又带着几分底气,“吴船长放心,我们只做生意,不会给船长惹不必要的麻烦。如果路上真有什么意外,损失我们自负,定金也不用退。但如果我们的人或者货出了事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,“老板在上海滩,也不是任人揉捏的。”

软硬兼施。既给了丰厚的利益,也暗示了背后的“势力”。

吴大鼻子盯着许梦灵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江湖人的油滑:“赵小姐年纪轻轻,倒是爽快人。不过,空口无凭啊。你说老板姓陆,我连面都没见过,怎么敢接这么一单‘特殊’生意?万一……是日本人下的套呢?”

他在试探,也在要更多的保障。

许梦灵早有准备。她从手袋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吴大鼻子面前:“吴船长可以看看这个。”

吴大鼻子疑惑地打开信封,里面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,很模糊,但能看出是“海龙号”在不同码头装卸货物的场景,其中一张的背景里,隐约有几个人影,似乎在搬运一些用油布盖着的、形状奇怪的箱子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庚午年三月初七,吴淞口三号码头,夜。”

吴大鼻子的脸色瞬间变了!庚午年三月初七,那是三年前!那次他确实帮池田运过一批“特殊机器零件”,是在深夜秘密进行的!这照片……这女人怎么会有?!

许梦灵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们老板做生意,讲究知根知底。吴船长是明白人,有些事,大家心照不宣就好。这单生意做成了,这些照片,还有底片,原样奉还,从此两清。做不成……或者吴船长有什么别的想法,那这些照片,可能就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了。”

这是陆思佑给她的“杀手锏”。照片是之前情报工作中偶然获得的,原本只是作为池田走私网络的佐证,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虽然照片本身未必能直接给吴大鼻子定什么罪,但足以证明“陆老板”对他过去的底细有所了解,是一种强有力的威慑。

吴大鼻子的额头渗出了细汗。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,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惊疑。能拿到这种照片,这个“陆老板”的来头恐怕真的不简单,可能是某个隐藏极深的大佬,或者……干脆就是某个系统内部的人?

“赵小姐……你们老板,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。

“很简单,船,人,尽快启航。”许梦灵收回照片,“‘海龙号’明晚能不能动?”

“明晚?”吴大鼻子擦了把汗,“船倒是能动,但船员……最近散了,要临时召集,需要时间。而且,补给、燃料……”

“船员我们老板可以帮忙找几个可靠的‘帮手’,懂行的。补给和燃料,钱不是问题,今晚就可以开始准备。”许梦灵步步紧逼,“明晚子时,三号码头东侧,‘海龙号’必须做好启航准备。我们会带‘货’和人上船。航线按我们给的走,中途不得停靠,直到抵达指定海域,有船接应。”

“这么急……”吴大鼻子还在犹豫。

“吴船长,”许梦灵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们老板还听说,你最近在‘鸿运赌坊’欠的债,利滚利已经快到五百大洋了。债主好像催得很紧?这单生意的定金,应该够你还债,还能剩不少。机会只有一次,错过了,下次可就不一定有了。”

连他欠赌债的细节都知道!吴大鼻子彻底被镇住了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!赵小姐痛快,我吴某也不是扭捏的人!这单生意,我接了!明晚子时,三号码头东侧,‘海龙号’恭候大驾!定金我收下,船员……你们能找帮手最好,我这边也尽量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老人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许梦灵端起茶杯,“以茶代酒,预祝我们合作顺利。”

吴大鼻子也端起茶杯,两人碰了一下。
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两人敲定了更具体的细节:上船人数(除了陆思佑和许梦灵,还有两个“帮手”,实际上是教堂神父找来的、绝对可靠的年轻教友,伪装成船工)、携带物品(主要是药品和少量武器,伪装成货物)、航线大致方向(先沿近海南下,避开日军巡逻艇常出没的区域)、联络信号(夜间用特定颜色的灯光)等。

最后,许梦灵将两根金条推到吴大鼻子面前,又额外给了他一些现金作为“活动经费”,用于今晚的补给采购和打点。

吴大鼻子收了钱,态度明显热络了不少,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事情办好。

八点四十分,许梦灵先行离开了茶馆。她没有直接回教堂,而是在附近绕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悄悄来到西摩路教堂。

陆思佑还在告解室的地窖里等着,神父陪在一旁。

听完许梦灵的详细汇报,陆思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:“干得漂亮。威逼利诱,分寸把握得很好。吴大鼻子这种人,贪财怕事,有把柄在我们手里,又有钱拿,应该会老实办事。”

“但也不能完全信任他。”许梦灵补充道,“我约定了明晚子时上船,但我们可以提前一些,暗中观察。如果有什么不对劲,立刻放弃这条线。”

“嗯。神父找的两个教友,都是本地渔民子弟,熟悉水性,人也可靠,可以帮忙照顾伤员和应对突发情况。”陆思佑看向神父,“麻烦您了,神父。”

年迈的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用生硬的中文说道:“愿主保佑你们,孩子。对抗邪恶,是每个人的责任。我已经让他们去准备了,明晚他们会先到码头附近等候。”

一切安排妥当。许梦灵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,不仅是身体上的,更是精神上高度紧张后的松懈。

“你今晚就留在这里休息吧,别回杂货铺了。”陆思佑看出她的疲惫,“地窖里还有地方,相对安全。”

许梦灵没有推辞。她知道,明天晚上,将是一场更大的冒险。她需要保存体力。

神父为她在地窖另一角铺了简单的被褥。地窖阴暗潮湿,但此刻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。

许梦灵躺下,却久久无法入睡。耳边是陆思佑偶尔压抑的咳嗽声,脑海中则反复预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到陆思佑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“睡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她轻声回应。

“……谢谢你,梦灵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地窖中回荡,“没有你,我可能撑不到现在。”

许梦灵的心微微一颤。“是我该谢你。没有你,我可能早就死在池田的地下室里,或者浑浑噩噩地重复着前世的悲剧。”

黑暗中,两人都沉默了。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氛在地窖中弥漫开来,超越了同志、战友、甚至上下级的关系,却又被现实的残酷和未来的不确定性紧紧包裹着,无法言明。

“到了浙东,你有什么打算?”许久,陆思佑问道。

许梦灵想了想:“先治好你的伤。然后……继续做我能做的事。情报、联络、或者别的。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。”她没有提复仇,但那两个字早已深深烙在她的灵魂里。

“苏北、浙东,甚至更远的地方,都有我们的同志在战斗。”陆思佑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向往,“那里更艰苦,但也更自由。你可以学到更多,也能真正发挥你的才能。”

“你呢?”许梦灵反问。

“……伤好了,自然还是要回来的。”陆思佑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上海是我的战场,这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。池田虽然走了,美穗还在,冈本还在,76号还在,‘槐花计划’的阴影也没有完全散去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。”

许梦灵明白他的意思。像苏曼儿那样被胁迫、被牺牲的同胞,还不知有多少。

“苏曼儿……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”许梦灵喃喃道。

“吉人自有天相。”陆思佑说道,“我们已经尽力为她铺了路。剩下的,要靠她自己了。或许有一天,我们还能在东北听到她的消息。”

希望如此。许梦灵在心中默默祈祷。

地窖重归寂静。这一次,疲惫终于战胜了紧张和思绪,许梦灵沉沉睡去。

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艘颠簸的船上,四周是漆黑的海水和浓雾。陆思佑站在她身边,指着远方一道微弱的亮光说:“看,黎明。”

然后,亮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刺眼……

她醒了过来。地窖入口的缝隙透进微弱的天光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
最后一天,在上海。

夜晚,他们将驶向未知的海洋,奔向那道或许存在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