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芦苇荡中的黎明

子弹如同密集的冰雹,追随着许梦灵在钢铁废墟间跳跃奔逃的身影。肺部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,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——刚才翻越一堆废铁时被尖锐的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,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胳膊流淌下来。但她感觉不到太多疼痛,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的追兵和前方未知的路径上。

她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狐狸,利用对地形的短暂记忆和本能的反应,在巨大的船体骨架、生锈的集装箱和倾倒的龙门吊之间穿梭、急转、隐蔽、再冲出。不时回身用手枪盲射几枪,不求命中,只为迟滞追兵的脚步,制造混乱。

但追兵人数众多,训练有素,而且显然对这片区域也有一定了解。他们分成了几股,试图包抄合围。手电筒的光柱如同索命的触手,在雾气中交错扫射,越来越近。

“她在那边!”

“堵住左边!”

“别让她跑到江边!”

许梦灵咬紧牙关,朝着记忆中江水声最响的方向狂奔。江边,是绝路,但也是唯一可能的方向。陆思佑说的芦苇荡在更南边,她必须先摆脱追兵,才有机会折返。

前方出现一道由废旧轮胎垒成的矮墙,后面就是陡峭的江堤。翻过去,就是冰冷的江水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她冲到轮胎墙边,没有立刻翻越,而是迅速扫视两侧。右边大约二十米处,江堤有一个小小的凹陷,堆着一些破旧的渔网和浮漂。或许可以暂时藏身?

就在她犹豫的瞬间,左侧一道手电光柱猛地照了过来,正好打在她的身上!

“抓住她!”

枪声响起!子弹打在轮胎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!

许梦灵不再犹豫,猛地向右边那个凹陷处扑去!身体在空中翻滚,落地时重重撞在坚硬的江堤石块上,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她闷哼一声,几乎晕过去。

她强忍着眩晕和疼痛,手脚并用,爬进凹陷处,用那些散发着腥臭的破渔网和浮漂将自己盖住,屏住呼吸,手枪对准了外面。

脚步声迅速逼近,至少有三四个人。

“人呢?刚才明明在这边!”

“肯定躲起来了!搜!”

手电光在附近扫来扫去。许梦灵能听到他们沉重的呼吸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就在几步之外。她握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
一个黑影走到了凹陷边缘,手电光向里面扫来。

许梦灵闭上了眼睛,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江面上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、由远及近的马达轰鸣声!声音在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!

紧接着,是日语的喊话声,通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威严和质问:“那边什么人?立刻表明身份!这里是帝国海军巡逻艇!立刻停止射击!”

是日本海军的巡逻艇!恰好在这个时候巡逻到了附近!

岸上的追兵显然也愣住了。手电光柱乱晃,有人用日语高声回应:“我们是宪兵队!正在追捕抗日分子!”

“出示证件!所有人,原地不动!”巡逻艇上的声音毫不客气,探照灯那雪亮刺目的光柱也打了过来,将江堤附近照得如同白昼。

许梦灵蜷缩在渔网下,心中既庆幸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又更加紧张。海军和陆军(宪兵队)素有矛盾,巡逻艇的介入可能会制造混乱,但也可能让自己暴露在更强大的武力之下。

岸上的宪兵显然对海军的傲慢不满,但也无可奈何,停止了搜索,开始与巡逻艇上的人交涉。

机会!

许梦灵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机会!趁着双方注意力都被吸引,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!

她小心翼翼地从渔网下探出头,观察情况。巡逻艇的探照灯主要打在宪兵聚集的地方,她所在的这个凹陷处正处于光柱边缘的阴影中。

她忍着剧痛,悄无声息地爬出凹陷,贴着江堤,猫着腰,向着南边,也就是陆思佑所说的芦苇荡方向,一点点挪动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。

江风凛冽,吹在身上冰冷刺骨,却也让她的头脑保持着一丝清醒。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,必须尽快处理。

大约挪动了一百多米,身后的交涉声和灯光已经变得模糊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宪兵和巡逻艇似乎还在僵持。

她不再犹豫,加快速度,沿着江堤下的乱石滩,向着南边奔跑。

三里路,在平时不算什么,但在受伤、失血、体力透支的情况下,却显得无比漫长。脚下的碎石湿滑难行,冰冷的江水不时漫过脚踝。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不能停,停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。

意识开始有些模糊,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。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尖锐的疼痛带来瞬间的清醒。不能倒下!陆思佑还在等着!芦苇荡就在前面!

终于,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、在夜风中起伏的阴影,伴随着哗啦啦的响声——是芦苇!一大片茂密的芦苇荡!

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,在胸腔里重新燃起。

她冲进芦苇荡。一人多高的芦苇立刻将她吞没,隔绝了外面的江风和光线。里面更加黑暗,脚下的淤泥松软湿滑,每走一步都很费力。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
按照陆思佑所说,沿着芦苇荡边缘往深处走,寻找一处有明显火烧痕迹的老树桩作为标记。

她在芦苇丛中艰难跋涉,左臂的疼痛已经变得麻木,寒冷和失血让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
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,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她踉跄着走过去,用手摸索——是一个半埋在泥里的、焦黑的老树桩,上面确实有被火烧过的痕迹。

找到了!

树桩旁边,芦苇更加茂密。她拨开层层芦苇,果然看到了一条被刻意掩盖在芦苇丛中的小舢板,大约两米多长,破旧不堪,但船体看起来还算完整。

船底第三块木板……

她跪在冰冷的淤泥里,颤抖着手摸索船底的木板。第一块,第二块,第三块……手指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凹陷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木板松动了!轻轻撬开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
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一把生锈的、但还能用的黄铜钥匙。

她握着钥匙,眼泪再次涌出,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和血污。找到了……真的找到了……

但接下来呢?她一个人,受伤,体力耗尽,能把这艘小舢板划出这片芦苇荡,划向茫茫大海,找到浙东的游击队吗?陆思佑怎么办?他还躺在那个冰冷的破船壳里,生死未卜!

不,不能抛下他!必须回去找他!

这个念头一出现,就像疯长的藤蔓,瞬间缠绕了她的全部思维。可是,回去意味着再次闯入敌人的包围圈,几乎是十死无生。

理智告诉她,应该按照陆思佑的安排,自己先走,活下去,将来再想办法。但情感和内心深处那股执拗的狠劲,却让她无法做出这个看似“正确”的选择。

她重生回来,不是为了再次孤独地逃生!

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,几乎要被绝望和矛盾撕裂的时候,芦苇荡外面,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。

不是追兵的呼喊,也不是巡逻艇的马达,而是一种……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划水声,还有压得极低的咳嗽声。

有人!正在靠近芦苇荡!

许梦灵瞬间警觉起来,握紧了手中的枪,闪身躲到舢板后面,屏住呼吸,透过芦苇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
微弱的月光下,她看到不远处的江面上,一条更小的、几乎与水面齐平的黑影,正艰难地、悄无声息地向着芦苇荡划来。划船的人似乎受了伤,动作很不协调,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。

黑影越来越近,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是一条简陋的、用几块木板拼成的筏子!上面趴伏着一个人影!

当筏子终于蹭到芦苇荡边缘时,借着朦胧的水光,许梦灵看清了那个挣扎着想要爬上岸的人的脸。

是陆思佑!

他竟然自己找来了!拖着那样重的伤,在这冰冷的江水里,撑着一块破木板!

巨大的震惊和狂喜瞬间淹没了许梦灵。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,跳进齐膝深的冰冷江水,一把扶住几乎要从木板上滑落的陆思佑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
陆思佑浑身湿透,冰冷得像一块冰,脸色青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左肩的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,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睁着,看到许梦灵,里面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和……如释重负。

“……听到……枪声……巡逻艇……”他气若游丝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,“猜到……你会来这里……顺水……漂……”

他竟然是从上游顺水漂下来的!用最后一点意志力,控制着破木板,顺着江水漂到了这片芦苇荡!这是何等的坚韧和运气!

“别说话了!”许梦灵用力将他拖上岸,让他靠坐在舢板边。触手一片冰冷湿黏,他的体温低得吓人。

必须立刻处理伤口,保暖,离开这里!

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,重新为他包扎肩膀的伤口,又检查他身上其他地方的伤。除了肩伤,右腿也有烧伤和划伤,但都不致命,最危险的是失血过多和体温过低。

她脱下自己外面湿透的油布雨披,拧干,又费力地将陆思佑身上湿透的破工装也脱下来(只留下内衣),用相对干爽的雨披将他紧紧裹住。然后,她开始清理自己左臂的伤口,简单包扎。

做完这些,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,但不敢休息。

“船……钥匙……”陆思佑虚弱地提醒。

许梦灵连忙拿出那把黄铜钥匙,插入舢板尾部一个不起眼的旧锁孔。轻轻一拧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舢板尾部一块活动的木板掀起,里面居然藏着一个小小的空间,放着两把旧船桨、一个破旧的铁皮水壶(里面居然还有小半壶淡水)、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硬面饼,甚至还有一小瓶贴着褪色标签的烧酒!

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应急物资!

许梦灵心中再次涌起对陆思佑周密准备的敬佩。她拿出烧酒,自己先喝了一小口,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驱散了一些寒意。然后,她小心地扶起陆思佑,将瓶口凑到他嘴边。

陆思佑皱了下眉,但还是勉强喝了一小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。

“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。”许梦灵将水和面饼也拿出来,自己胡乱塞了几口面饼,又喂陆思佑喝了点水,“你能坚持吗?”

陆思佑点了点头,眼神示意她上船。

许梦灵先将陆思佑连拖带抱地弄上舢板,让他躺在相对干燥的中间位置,用雨披盖好。然后,她自己跳上船,解开系在芦苇根上的麻绳,拿起船桨。

小舢板吃水很浅,划动起来并不算太费力。许梦灵虽然没划过船,但凭着观察和本能,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技巧。她调整方向,让舢板沿着芦苇荡边缘,悄无声息地滑入更宽阔的江面,然后向着下游,也就是出海口的方向划去。

东方天际,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。漫长的黑夜,终于看到了尽头。

江面上雾气依旧很浓,但比之前淡了一些。周围一片寂静,只有船桨划开水流的哗啦声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、偶尔的咳嗽声。

许梦灵机械地划着桨,手臂酸痛麻木,但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船舱里、紧闭双眼、似乎昏睡过去的陆思佑,又看了看前方茫茫的江水和逐渐亮起的天空。

他们逃出来了。从绝境中,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。

虽然前路依旧迷茫,危险并未远离,但至少,此刻,他们还活着,在一起,向着希望的方向前进。

小舢板如同江面上的一片落叶,在晨雾和微光中,坚定而孤独地,驶向未知的、却孕育着曙光的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