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海上漂流记

小舢板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,在宽阔而略显浑浊的江面上顺流而下。许梦灵已经记不清自己划了多久,手臂从酸痛到麻木,再到几乎失去知觉,只是凭着本能和意志在重复着划水的动作。左臂的伤口被江水浸泡,火辣辣地疼,但她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
天际的鱼肚白逐渐扩散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,预示着太阳即将升起。晨雾在江面上缓缓流动,时而浓密如墙,时而稀薄如纱。能见度很低,这既是掩护,也增加了航行的危险——看不清前方的障碍,也辨不明确切的方向。

陆思佑一直昏睡着,偶尔会因为船身的颠簸或伤口的疼痛而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,但始终没有完全清醒。许梦灵不时停下来,探探他的鼻息和额头。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,额头依旧冰凉,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。那口烧酒和裹着的雨披,多少起了一点作用。

她不敢停下太久,喝几口水,嚼一小块硬得硌牙的面饼,便继续划桨。必须在天色大亮、江面船只多起来之前,尽可能远离上海,进入更开阔的水域。

按照陆思佑之前的交代,他们需要沿着这条江(应该是黄浦江)一直向下,进入长江口,然后转向东南,进入东海,沿着海岸线南下,寻找浙东沿海的游击区。但这谈何容易?一艘没有任何导航设备、仅靠人力的小舢板,在茫茫大海上,简直就是送死。

她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先离开上海这个魔窟再说。

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,金色的光芒刺破了晨雾,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。雾气开始快速消散,两岸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。左边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,右边则出现了更多工厂和码头的轮廓,但规模都比上海小得多。

江面上的船只多了起来,有机动货轮,有帆船,也有和他们一样的小舢板。许梦灵尽量将舢板划向江心,避开其他船只,低着头,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早起劳作的渔家女。幸好她和陆思佑的衣着打扮都极为普通,混在众多小船中并不显眼。

但危险依然无处不在。她看到远处有挂着膏药旗的巡逻艇驶过,心脏立刻提到了嗓子眼,放缓了划桨的速度,让舢板随着水流漂荡,直到巡逻艇远去,才继续划动。

上午九点左右,江面变得更加宽阔,水流也缓了下来。两岸的景物变得更加模糊,水天相接处,能看到一条灰蓝色的线——应该是快到入海口了。

许梦灵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,饥渴交加,左臂的伤口因为持续用力而再次崩裂,鲜血渗透了简陋的包扎。她知道,必须找个地方稍微休整一下,处理伤口,补充体力,否则别说去浙东,恐怕连长江口都撑不到出去。

她观察着右岸,寻找合适的靠岸点。不能是码头或人多的地方,最好是偏僻的滩涂或者芦苇丛。

终于,她看到前方右岸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,一直延伸到水里,周围看不到任何建筑和人烟。

就是那里了。

她调整方向,用力划了几桨,将舢板驶入芦苇荡中。密集的芦苇立刻将小船遮蔽起来,从外面很难发现。

这里相对安全。许梦灵放下船桨,瘫坐在船尾,大口喘着气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。她先检查了一下陆思佑,他还是老样子,昏睡不醒,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。

她拿出水壶,将最后一点淡水喂给他,又掰了一小块面饼,用水泡软,一点点塞进他嘴里。陆思佑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着。

然后,她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。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,伤口果然裂开了,皮肉外翻,看着有些骇人。没有药品,只能用烧酒冲洗。她倒了一些烧酒在伤口上,剧烈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,额头冒出冷汗,但她死死咬住嘴唇,没有叫出声。冲洗干净后,她用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好。

做完这些,她累得几乎要晕过去。但她知道不能睡,这里虽然隐蔽,但并非绝对安全。

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泡软的面饼,又喝了几口略带咸味的江水(水壶已经空了),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。

接下来怎么办?继续走水路?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这艘小舢板,进入风浪更大的大海,几乎是自杀。可是,上岸呢?人生地不熟,陆思佑昏迷不醒,两人都带着伤,同样危险。

就在她犹豫不决时,芦苇荡外面,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、沉闷的“突突”声——是柴油发动机的声音!而且声音越来越近,似乎正朝着这片芦苇荡驶来!

许梦灵的心猛地一跳!难道是追兵?还是巡逻队?

她立刻伏低身体,透过芦苇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
只见江面上,一艘大约十几米长、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木质机动渔船,正冒着黑烟,歪歪扭扭地朝着芦苇荡这边驶来。船头上站着两个人,正在指指点点,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下网地点。

是渔民!不是追兵!

许梦灵稍微松了口气,但依然保持警惕。她看到那艘渔船在距离芦苇荡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放下了锚。船上的两个人开始忙碌起来,整理渔网,准备下网捕鱼。

机会!

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。如果能得到这艘渔船的帮助,哪怕只是搭载一程,或者换取一些食物和药品,生存的几率都会大大增加。

但如何接触?对方是敌是友?会不会见财起意?或者向日本人告密?

她仔细观察着那两个人。都是四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粗糙,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,典型的贫苦渔民模样。他们的船很破旧,看起来日子过得并不宽裕。

或许……可以冒险一试?总比困死在这里强。

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陆思佑,咬了咬牙,下定了决心。

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,将手枪藏在腰后,用衣服下摆盖住。然后,她深吸一口气,拨开芦苇,将舢板慢慢地划出了隐蔽处,向着那艘渔船靠近。

舢板的出现显然引起了渔船上两人的注意。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警惕地看了过来。其中一个高个子汉子还顺手抄起了船上的鱼叉。

许梦灵在距离渔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,仰起头,脸上挤出尽可能可怜无助的表情,用带着苏北口音的方言(这是她前世在戏班跑码头时学的)说道:“两位大哥,行行好,帮帮忙吧!”

高个子汉子皱着眉头,打量着她和舢板上躺着的陆思佑: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怎么在这芦苇荡里?”

“我们是逃难的。”许梦灵眼睛一红,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我男人在码头上工,得罪了工头,被打成重伤,还要抓他。我们没办法,只好偷了条小船跑出来……我男人快不行了,求求两位大哥,救救他吧!给口水喝,给点吃的,我们有钱……”她说着,从怀里(其实是手袋夹层)掏出一个小银元,托在掌心。

看到银元,两个汉子的眼神明显变了。小银元在贫苦渔民眼里,是一笔不小的钱。

矮胖些的汉子扯了扯高个子的衣袖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高个子犹豫了一下,又看了看舢板上昏迷不醒、脸色惨白的陆思佑,终于点了点头:“把船靠过来吧。小心点。”

许梦灵心中暗喜,连忙将舢板划到渔船边。在高个子汉子的帮助下,她费力地将陆思佑弄上了渔船的甲板。

渔船不大,船舱里堆着渔网和一些杂物,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。他们将陆思佑安置在相对干净些的舱板上。

许梦灵千恩万谢,将那个小银元塞到高个子手里:“大哥,一点心意,买点酒喝。”

高个子掂了掂银元,脸色缓和了不少:“妹子别客气。你男人伤得不轻啊。我们这有点烧酒和草药膏,对付外伤还行,你们先用着。”他转身从船舱角落拿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和一小罐黑乎乎的膏药。

许梦灵连忙接过,再次道谢。她先给陆思佑的伤口重新清理上药(膏药气味刺鼻,但看起来是土方炮制的伤药),又喂他喝了几口烧酒。陆思佑似乎舒服了一些,眉头稍稍舒展。

矮胖汉子拿来了两个糙面馒头和一壶凉开水。许梦灵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馒头,又小心地喂陆思佑喝了些水。

“妹子,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啊?”高个子蹲在甲板上,抽着旱烟,问道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想去南边投亲。”许梦灵含糊地说,“可我男人伤成这样,这小船……怕是撑不到。两位大哥,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打鱼?能不能……捎我们一程?我们可以多付点船钱。”她又掏出两个小银元。

看到又拿出钱,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眼中都露出了意动之色。

“我们这船破,跑不远,就在这长江口附近转转。”高个子说道,“不过,今天运气不好,还没下网。要是你们不嫌弃,我们可以送你们到南边的‘三沙湾’,那边有个小镇,有郎中,你们可以去看看。从这儿过去,顺风顺水的话,天黑前能到。”

三沙湾?许梦灵没听说过,但听起来像是个渔港小镇。有郎中,就意味着陆思佑能得到救治!

“太好了!谢谢两位大哥!船钱好说!”许梦灵连忙答应。

谈妥了价钱(又加了两个银元),渔船起锚,调转方向,向着南方驶去。柴油发动机“突突”地响着,虽然慢,但比小舢板快多了,也稳多了。

许梦灵坐在陆思佑身边,看着两岸的景物缓缓后退,心中百感交集。没想到,绝境之中,竟然遇到了好心(或者说见钱眼开)的渔民。虽然前途依旧未卜,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追捕,陆思佑也有了得到救治的希望。

她不敢完全放松警惕,手一直按在腰后的枪柄上,耳朵留意着两个渔夫的交谈。

两个汉子似乎对他们并没有太多戒心,一边驾船,一边闲聊着家长里短和打鱼的辛苦,偶尔抱怨几句日本人的巡逻艇总是干扰他们下网,税也越来越重。

从他们的闲聊中,许梦灵得知,这里已经离开了上海的核心控制区,属于江苏地面,日伪的控制相对松散,但也有巡逻队和税卡。三沙湾是个小渔港,龙蛇混杂,有伪军的保安队,也有地下走私的,甚至偶尔还有“那边”(指抗日武装)的人活动。

这或许是个机会。到了三沙湾,可以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治好陆思佑的伤,再慢慢打听去浙东的路线。

渔船在浑浊的江面上行驶了大半天。下午时分,江面越来越宽,已经能看到远处海天一线的景象,咸湿的海风味道也越来越浓。他们进入了长江口。

就在许梦灵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,前方海面上,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,并且迅速变大——是一艘挂着膏药旗的巡逻艇!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!

“妈的!日本人的巡逻艇!”高个子汉子骂了一句,脸色变了。

“怎么办?”矮胖子也慌了。

许梦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如果被巡逻艇检查,她和陆思佑的身份很可能暴露!

“两位大哥别慌。”她强迫自己冷静,快速说道,“就说我们是你们的亲戚,男人受伤了,要去三沙湾看郎中。他们要是问,就说是在码头上被货物砸伤的。这些钱,你们拿着,万一他们要检查,塞点钱或许能过去。”她又掏出几个银元,塞给高个子。

高个子看着手里的银元,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巡逻艇,咬了咬牙:“行!听你的!胖子,把渔网整理一下,盖着点!”

矮胖子连忙将堆在甲板上的破渔网扯开,稍微盖住了陆思佑和许梦灵。

巡逻艇很快靠近,减速,与渔船并行。艇上站着四五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模样的中国人。

“停船!检查!”翻译用生硬的中文喊道。

高个子连忙熄了火,渔船慢了下来。

一个日本军曹带着两个士兵跳上了渔船的甲板,目光凌厉地扫视着。翻译跟在后面。

“干什么的?”翻译问。

“老总,我们是打鱼的,回家。”高个子陪着笑脸,递上香烟(被推开)。

“打鱼的?船上还有什么人?”日本军曹目光落在了被渔网半盖着的陆思佑和许梦灵身上。

“那是我妹子和妹夫。”高个子连忙解释,“妹夫在码头上工,被货箱砸伤了,正要回去看郎中。”

日本军曹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渔网,露出陆思佑苍白的脸和包扎的肩膀。他又看向许梦灵。许梦灵低着头,身体微微发抖,扮演着害怕的农妇角色。

“受伤?”军曹用生硬的中文问。

“是,是,伤得不轻。”高个子连连点头,悄悄将两个银元塞到翻译手里,“老总行行好,通融一下,我妹夫快不行了……”

翻译掂了掂银元,在日本军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军曹又打量了他们一番,似乎没发现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(陆思佑的伤看起来确实像砸伤,许梦灵也毫无威胁),挥了挥手,用日语对士兵说了句什么。

士兵们跳回了巡逻艇。

“赶紧走!别在这附近晃悠!”翻译丢下一句话,也回去了。

巡逻艇重新启动,向着远处驶去。

直到巡逻艇消失在视野里,渔船上的四人才齐齐松了口气,冷汗都湿透了后背。

“好险……”高个子抹了把汗,心有余悸。

许梦灵也感到一阵虚脱。刚才那一刻,她几乎以为要暴露了。

危机暂时解除。渔船继续南下。

傍晚时分,前方出现了一片蜿蜒的海岸线和一个不大的港湾。港湾里停泊着不少渔船,岸上是一些低矮的房屋,炊烟袅袅。

三沙湾,到了。

渔船缓缓驶入港湾,在一个简陋的木码头旁停下。

“妹子,到了。”高个子说道,“从这儿上去,沿着路走,看到有‘济世堂’牌子的就是药铺,郎中医术还行。我们就不上去了,还得赶在天黑前回去。”

许梦灵再次道谢,将剩下的银元都给了他们(只剩下最后一点备用),然后费力地背起依旧昏迷的陆思佑,在矮胖子的帮忙下,踏上了摇晃的码头木板。

两个渔民没有多留,很快驾船离开了。

许梦灵站在陌生的码头上,背着沉重的陆思佑,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破败的小渔港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新的挑战,开始了。

但至少,他们活过了昨天,来到了今天。

而明天……总要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