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三沙湾的暗流

三沙湾的黄昏,弥漫着海的腥味、炊烟味和一种底层生活特有的、混杂着希望与挣扎的气息。码头区破败而喧嚣,归航的渔船挤在一起,渔夫们吆喝着卸货,鱼贩子们争抢着最新鲜的渔获,光着脚的孩子在人群中嬉戏穿梭。远处,是依山而建的、杂乱无章的民居,灰黑色的屋顶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陈旧。

许梦灵背着陆思佑,艰难地走在码头粗糙的石板路上。陆思佑虽然消瘦,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对她来说依然是个巨大的负担。她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渗血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,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。

周围不时有人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,但没有人上前帮忙。在这个乱世的小渔港,每个人都自顾不暇,对陌生人的苦难早已司空见惯。

她按照渔民说的,沿着码头唯一一条稍宽的主路往镇子里走,眼睛搜寻着“济世堂”的招牌。路两边是些低矮的店铺:杂货铺、打铁铺、简陋的饭馆、还有一两家挂着暧昧红灯笼的暗娼馆。行人不多,大多行色匆匆。

终于,在路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拐角,她看到了一块褪色的木匾,上面用楷书写着“济世堂”三个字。门面不大,窗户用木板钉着,只留了一条缝隙。

她松了口气,用尽最后力气走到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:“谁啊?打烊了!”

“大夫,行行好,我男人受了重伤,快不行了!求您给看看!”许梦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。

里面沉默了一下,然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一个戴着老花镜、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她和背上的陆思佑一眼。

“进来吧。”老者侧身让开。

许梦灵连忙背着陆思佑挤了进去。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诊室,弥漫着浓郁的中草药味。靠墙是一排药柜,中间一张木桌,后面用布帘隔开,应该是内室。

老者示意她将陆思佑放在内室的一张简陋木床上。许梦灵轻轻放下陆思佑,自己累得几乎瘫坐在地上。

老者走上前,仔细检查陆思佑的伤势。当他解开陆思佑肩膀上那简陋的、浸满血污的包扎时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
“枪伤?”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惊疑。

许梦灵心中一惊,知道瞒不过行家的眼睛,连忙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先生,实不相瞒,我男人……是在码头上得罪了人,被……被黑枪打的。求您救命,我们一定重谢!”她将身上最后一点钱(几个银毫子和一点零散的铜板)都掏了出来,放在桌上。

老者看了一眼那些钱,又看了看许梦灵恳求而警惕的眼神,以及陆思佑虽然昏迷但依旧能看出不凡的气质(尽管此刻狼狈不堪),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叹了口气,没再多问。

“伤口感染了,还有发烧。失血过多,身体很虚。”老者快速说道,“我先给他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。再开两副退热消炎的药。能不能熬过来,看他的造化了。你们……今晚就留在这后面的小屋里吧,别出去。最近镇上不太平,保安队查得紧。”

“谢谢老先生!谢谢!”许梦灵感激涕零。

老者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伤口。他用烧开的盐水仔细清洗了陆思佑肩上的枪伤(贯穿伤,幸好没伤到要害),撒上自制的止血消炎药粉,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。又检查了腿上的烧伤和划伤,同样处理。然后,他开了一副药方,让许梦灵帮忙抓药、煎药。

诊室后面有一个很小的院子,连着两间低矮的厢房。老者将他们安置在靠里的一间,里面只有一张破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但还算干净。

许梦灵煎好药,小心地喂陆思佑服下。也许是药力起了作用,也许是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,陆思佑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,虽然依旧昏迷,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吓人了。

老者又拿来了两个冷馒头和一点咸菜,放在桌上。“将就吃点吧。晚上别点灯,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出来。”

许梦灵再次道谢。老者摆摆手,转身出去了,轻轻带上了门。

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最后一点天光。

许梦灵坐在床边,看着陆思佑沉睡的脸,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。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她趴在床边,很快就沉沉睡去。

半夜,她被一阵隐约的喧闹声惊醒。外面街上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、喝骂声和狗吠声。是保安队在查夜?还是别的什么事?

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手摸向了藏在枕头下的手枪。

喧闹声持续了十几分钟,渐渐远去。小镇重归寂静,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和近处的虫鸣。

她松了口气,却再也睡不着了。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她看着陆思佑的侧脸,思绪万千。他们暂时安全了,但接下来怎么办?陆思佑的伤需要时间调养,钱也快用完了,身份更是随时可能暴露的危险。三沙湾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,真的能藏身吗?

她想起老者说的“不太平”和“保安队查得紧”。这里恐怕也不是世外桃源。

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上组织,或者找到去浙东的可靠途径。可是,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,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“济世堂”的老郎中。他能信任吗?他会帮忙吗?

迷迷糊糊中,她又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清晨,她是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的。

睁开眼,看到陆思佑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和锐利,正打量着她和周围的环境。

“你醒了!”许梦灵惊喜地坐起身,“感觉怎么样?伤口还疼吗?发烧吗?”她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。

陆思佑微微偏头,避开了她的手,声音沙哑而虚弱:“这是哪里?”

许梦灵将昨天逃出芦苇荡、遇到渔民、来到三沙湾、找到“济世堂”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。

陆思佑听完,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许梦灵左臂渗血的绷带上: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我没事,皮外伤。”许梦灵连忙说,“倒是你,伤得那么重,还泡了冷水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陆思佑打断她,挣扎着想坐直身体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吸了口冷气。

“你别动!”许梦灵按住他,“老郎中说了,你需要静养。药在灶上温着,我去端来。”

她起身去端药。回来时,陆思佑已经自己调整了姿势,靠坐得舒服了些,正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。

“那个老郎中……可靠吗?”他低声问。

“看起来是个心善的人,也没多问。”许梦灵将药碗递给他,“他好像猜到我们身份不一般,但还是收留了我们,让我们晚上别出去,说镇上不太平。”

陆思佑接过药碗,闻了闻,慢慢喝下。“三沙湾……我知道这里。是江苏和浙江交界处的一个三不管地带,走私猖獗,各方势力都有渗透。日伪的保安队、青帮残余、海匪、甚至我们的人,都可能在这里活动。确实不太平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?你的伤……”

“伤需要养,但不能久留。”陆思佑放下药碗,眼神变得锐利,“这里离上海不算太远,美穗和76号的人未必不会查过来。而且,我们身无分文,身份敏感,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。”

“可是,怎么走?你的身体……”

“我需要尽快联系上我们在这一带的活动人员。”陆思佑思索着,“三沙湾应该有我们的交通站或者联络点,只是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和暗号。那个老郎中……或许是个突破口。”

“你想向他打听?”

“不能直接打听。”陆思佑摇头,“先观察,试探。你今天想办法出去一趟,打听一下镇上的情况,特别是保安队的动向,有没有陌生面孔出现。顺便,看看能不能买点报纸或者听到什么消息,关于上海那边的。”

许梦灵点点头:“好。你好好休息,我去。”

她简单吃了点冷馒头,整理了一下仪容(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农妇打扮),将手枪贴身藏好,出了“济世堂”的后门。

白天的三沙湾比晚上多了几分生气,但也更加杂乱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许梦灵低着头,慢慢走着,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。

她先去了码头。昨天那艘渔船已经不见了,码头上依旧是繁忙的景象。她假装寻找亲戚,和几个看起来面善的老渔民搭话,旁敲侧击地问了些问题:镇上的保安队多久查一次?最近有没有生人来?听说上海那边好像出了大事?

老渔民们大多摇头,只说保安队隔三差五就来收税查人,生人偶尔有,都是来做生意的。关于上海的事,他们知道的似乎不多,只隐约听说好像有仓库失火,别的就不清楚了。

看来,爆炸的消息被封锁得很严,并没有大规模传到这种偏远小镇。

离开码头,她又去了镇中心一家兼卖杂货和茶水的小铺子,买了份过期的旧报纸(镇上唯一的信息来源),坐在角落里慢慢看。报纸是上海出版的,日期是三天前,头版果然是“军用仓库意外失火”的报道,轻描淡写,只字未提“槐花计划”和袭击。其他版面也多是风花雪月和商业广告。

她正看着,旁边桌两个穿着短褂、看起来像小商贩的男人低声交谈的话,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?‘海阎王’的人昨天在海上截了条货船,好像捞到不少干货!”

“‘海阎王’?他不是主要在舟山那边活动吗?怎么跑到这边来了?”

“谁知道呢,听说最近海面上不太平,日本人的巡逻艇多了,‘海阎王’的日子也不好过,可能想往这边挪挪地盘?”

“啧,这些海匪……可别惹到咱们头上。”

“海阎王”?海匪?许梦灵心中一动。活跃在舟山群岛的海匪,会不会和浙东的游击队有联系?或者,本身就是打着海匪旗号的抗日武装?

她留了个心眼,将“海阎王”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
在镇上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,也没看到可疑的陌生面孔。保安队倒是在街口设了个卡子,盘查进出镇子的车辆和挑夫,但对普通行人查得不严。

下午,她买了些米面、咸鱼和一点蔬菜(用最后一点钱),回到了“济世堂”。

陆思佑听她汇报完情况,沉思了一会儿。

“海匪‘海阎王’……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不是纯粹的土匪,好像和‘那边’(指共产党)有点若即若离的关系,也打过日本人。如果能联系上他们,或许是一条去浙东的路子。”

“可是怎么联系?我们又不认识。”

“那个老郎中……”陆思佑看向窗外,“我观察他一天了。他看病抓药,规规矩矩,但偶尔会有一些打扮不像本地渔民的人来找他,停留时间不长,神色警惕。我怀疑,他这里可能是一个秘密的联络点,或者至少是同情者,为某些人提供医疗帮助。”

许梦灵也想起了昨晚老者提醒他们“别出去”、“不太平”时那讳莫如深的眼神。

“那我们……向他摊牌?”

“不能直接摊牌,太冒险。”陆思佑摇头,“晚上,等他关门后,我试着和他谈谈。你准备好,万一情况不对,我们立刻离开。”

夜幕降临,“济世堂”早早关了门。老者如往常一样,在诊室里整理药材。

陆思佑让许梦灵扶着他,慢慢走到了诊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谁?”老者的声音带着警惕。

“老先生,是我,白天受伤的那个。”陆思佑的声音平静。

门开了,老者看到是陆思佑,有些惊讶:“你怎么起来了?伤口不能乱动。”

“有点事,想请教老先生。”陆思佑示意许梦灵扶他进去,在诊桌对面坐下。

老者关上门,看着他们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两位……不只是得罪了人那么简单吧?”

陆思佑没有否认,直视着老者的眼睛:“老先生慧眼。实不相瞒,我们是从上海逃出来的,日本人正在抓我们。承蒙老先生收留,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
老者沉默了一下,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……看你们的伤,还有气质,就不是普通人。上海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,是你们做的?”

“一部分。”陆思佑没有细说,“老先生,我们急需离开这里,去浙东。听说,这边海面上,有位叫‘海阎王’的好汉,不知老先生可否指点一条明路?”

听到“海阎王”三个字,老者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。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外面,然后压低声音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找‘海阎王’做什么?”

“我们是打鬼子的人。”陆思佑言简意赅,“去浙东,是为了继续打鬼子。‘海阎王’如果也是条抗日的汉子,或许能帮我们。”

老者盯着陆思佑看了许久,似乎在下定决心。最终,他走到药柜前,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块小小的、黑乎乎的木质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简陋的船锚图案。

“明天晚上,子时,镇东头‘望海崖’下,有一块形状像卧牛的大石头。拿着这个令牌,在石头背面敲三下,隔一会儿再敲两下。会有人来接你们。记住,只认令牌,不认人。能不能上船,看你们的造化。”

陆思佑接过令牌,入手沉重冰凉。“多谢老先生!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我老了,做不了什么大事,只能帮点小忙。你们……好自为之吧。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,我再给你们换次药,准备点干粮。”

回到小屋,许梦灵心中既兴奋又紧张。终于有了一条可能的出路!

“这个令牌……可靠吗?”她问。

“应该可靠。”陆思佑摩挲着令牌,“老郎中冒着风险帮我们,说明他背后确实有一条线。‘海阎王’是敌是友,上了船才知道。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。”
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
“撑得住。”陆思佑语气坚定,“必须走。”

第二天,老者如约给他们换了药,准备了几个硬面饼和一葫芦水。陆思佑的伤势在药物作用下好了些,虽然依旧虚弱,但至少能勉强自己行走了。

两人在“济世堂”后院躲了一整天,养精蓄锐。

夜幕再次降临。晚上十一点左右,他们告别了老郎中(留下了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作为酬谢),悄悄离开了“济世堂”,向着镇东头的“望海崖”摸去。

夜色深沉,海风呼啸。“望海崖”是镇子东边一处突出的海岬,乱石嶙峋,下面海浪拍岸,声音轰鸣。

他们按照老者的指示,找到了那块形状像卧牛的巨石。周围一片漆黑,只有海浪泛起的微弱白沫。

陆思佑拿出令牌,在巨石背面,用力敲了三下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声音被海浪声掩盖。

等待。每一秒都显得漫长。

大约过了一分钟,他又敲了两下。

“咚!咚!”

又等了片刻。

前方的黑暗中,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、绿色的磷光,晃了三下。

是信号!

紧接着,一艘没有点灯的小舢板,如同鬼魅般,从一块礁石后面悄无声息地划了出来,停靠在巨石旁的浅滩上。

舢板上站着两个黑影,看不清面目。

其中一个黑影低声问:“令牌?”

陆思佑将令牌递过去。

黑影接过,凑到眼前看了看(似乎有极微弱的光源),点了点头:“上船。”

许梦灵扶着陆思佑,踏上了摇晃的舢板。

舢板立刻调头,向着漆黑的大海深处划去。

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海浪的呜咽。

许梦灵回头望去,三沙湾那零星的灯火,在夜幕下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不见。

前方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。

但这一次,黑暗之中,似乎有了明确的方向。

他们,正在驶向新的战场,驶向那道始终在前方指引的、微弱的希望之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