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旧式婚姻的桎梏
开篇
硖石镇的秋天总是来得急,才九月,风里就裹着钱塘江的潮气,刮过青石板路时,顺带卷起几片早早就黄了的梧桐叶。可徐家宅院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——跟这凉飕飕的秋天半点不搭边,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,三十六个红双喜字贴得哪儿都是,连柴房的门都没落下。下人们捧着漆盘来回跑,忙得脚不沾地,盘子里的桂圆、红枣、花生堆得跟小山似的,在秋天的太阳底下亮闪闪的,看着就喜庆。
这日子是民国四年,公元1915年10月29日,徐申如家要娶儿媳妇了。
十六岁的徐章垿——后来大伙儿都知道他叫徐志摩——站在东厢房的窗边,身上那件大红喜袍穿得跟借来的戏服似的,勒得他浑身不得劲儿,喘口气都觉得费劲。他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,金黄的小花簌簌往下掉,那股甜香闻多了,腻得人心里发慌。窗纸上映着他清瘦的脸,眉毛眼睛长得挺周正,可哪儿有半分新郎该有的高兴劲儿,反倒透着股近乎绝望的平静,跟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。
“少爷该去接亲啦。”管家徐福在门外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不敢太响,怕惊扰了他。
徐志摩没动,跟没听见似的。他想起三天前那个下雨的晚上,父亲徐申如把他叫到书房。烛火忽明忽暗,父亲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:“张家是宝山的名门望族,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是我多年的至交,四哥张公权在金融界前途好得很。这门亲事,对徐家、对你自己,都是顶顶好的选择,没得挑。”
“可父亲,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。”他记得自己当时声音都在抖,心里慌得厉害。
“模样周正,性子温顺,这就够了。”徐申如合上手里的账本,“你今年都十六了,该成家了。成了家,心就定了,好好去北洋大学念书,别再胡思乱想。”
“我想去北平……”他还想争取一下。
“天津离家里近,方便照应。”父亲的话斩钉截铁,没给他留半点余地,末了又补了一句,“你是徐家长子,肩上扛着责任呢。”
责任。徐志摩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又嚼,跟咬着一颗苦果子似的,涩得舌尖发麻。窗外忽然传来唢呐声,老远就听得见,又尖又欢快,吵得他耳膜生疼,越听心里越烦。
就在这会儿,镇东头的张家老宅里,十五岁的张幼仪正让母亲张王氏给她梳头。象牙梳子蘸着桂花油,一遍又一遍地梳过她浓密的黑头发,梳得顺顺溜溜的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儿孙满堂。”母亲一边梳,声音一边哽咽,话都说不连贯了。
铜镜里的少女脸蛋圆圆的,眉眼清秀,还带着点儿没褪去的孩子气。她穿着一身苏州绣娘花了三个月才绣好的嫁衣,裙摆上鸳鸯戏水的金线,在晨光里闪着光,亮得晃眼。张幼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挺陌生——这个穿得花团锦簇、马上就要变成别人家媳妇的姑娘,真的是那个在家学刺绣、读《女诫》的自己吗?
“幼仪,”母亲放下梳子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有点重,“嫁过去以后,要孝顺公婆,好好伺候丈夫,说话做事都得小心谨慎。徐家是硖石的首富,规矩多着呢,你可得时时留心,别出岔子。”
“女儿记住了。”她的声音细细的,跟风中飘着的蛛丝似的,没什么力气。
“还有……”母亲犹豫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徐家少爷听说书读得好,心气高得很。你……你多体谅着点他。”
张幼仪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衣角。关于那位未婚夫,她知道的实在太少了。只听说他读书特别有天分,十四岁就考了杭州府中学堂的第一名,文章也写得好。二哥张君劢提起他时,总是赞不绝口:“章垿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,以后肯定能成大器。”
这样一个厉害的人,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呢?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几本书,《列女传》《内训》,还有偷偷从四哥书房拿来的半本《唐诗三百首》——那是她认字的开始。她能背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可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到底是种什么感觉,她压根儿不懂。
花轿来了。
八个轿夫稳稳地抬起十六抬大轿,唢呐锣鼓敲得震天响,热闹得能把半边天掀起来。张幼仪盖着红盖头,眼前一片红彤彤的,看得不太真切。轿子一颠一颠的,跟漂在浪尖上似的。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苹果——母亲说这能保平安——指甲都嵌进果肉里了,渗出甜甜的汁水,沾在手指上。
一路上,她听见路边有人议论:
“徐家这场婚事,真是硖石头一份的排场,太风光了!”
“听说新娘是宝山张家的闺女,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。”
“郎才女貌,门当户对,这真是天作之合啊!”
天作之合。张幼仪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,想从里面找点勇气出来,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轿子终于停下了,一只手伸了进来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她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一点儿温度都没有。
第一节:陌生的枕边人
婚礼上那些繁琐的仪式,跟做了一场冗长的梦似的。拜天地、拜高堂、夫妻对拜,每一个动作都有人在旁边指点,张幼仪只需要跟着做就行,不用自己多想。盖头被掀起来的那一刻,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丈夫。
烛光下,少年长得眉清目秀,高鼻梁,薄嘴唇,眼睛尤其特别——不是当时人们喜欢的那种圆润凤眼,而是微微凹陷的双眼皮,眼尾轻轻往上挑着,瞳孔黑沉沉的,像藏着两潭深水。可那潭水像是结了冰,看向她的时候,没有半分暖意,冷冰冰的。
宴席一直闹到后半夜。徐志摩被亲戚朋友拉着喝酒,一杯接一杯地灌,喝得脸都红了。张幼仪早早被送进了洞房,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,听着前院的喧闹声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亥时三刻,脚步声近了。
门被推开,徐志摩走了进来,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。他走到桌边,倒了杯冷茶,咕咚一口喝干了,然后转过身,第一次正眼打量他的新娘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,笃,笃,笃,一下一下,像是敲在心上,让人莫名的紧张。
“你……”张幼仪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,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徐志摩直接打断了她。他走到床边,却没坐下,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:
“我不是你的丈夫,我是被逼着来的。”
这句话跟一盆冰水似的,从头顶浇到脚底板,让她浑身发冷。张幼仪愣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——母亲教她的温言软语,嫂子跟她说的夫妻之道,这会儿全都用不上了,像被风吹走了一样。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徐志摩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。他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,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。
“我睡这儿。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以后都这样。”
红烛烧了一整夜。张幼仪穿着衣服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绣花。鸳鸯成双成对,莲花并蒂而开,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在嘲笑她的处境。身边的被褥空着,冰凉冰凉的。她能听见窗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——他已经睡着了,睡得踏踏实实,毫无负担。
眼泪悄悄地滑了下来,浸湿了绣着“双喜”的枕巾。但她很快抬手擦干了。不能哭,母亲说过,新婚之夜流泪不吉利。她是张家的女儿,不能在徐家丢脸。
第二天早上敬茶,徐志摩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徐家少爷。他站在张幼仪身边,跟着向父母行礼,接过茶杯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看着就跟真的恩爱似的。只有张幼仪知道,那指尖的触碰有多敷衍,那笑意压根儿没传到眼睛里。
徐申如和妻子钱氏对这个儿媳妇挺满意。张幼仪举止得体,敬茶时跪得端端正正,双手捧着茶杯,声音清亮:“父亲请用茶。”“母亲请用茶。”
“好,好。”徐申如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,“以后就是徐家的人了,要好好持家,跟章垿和睦相处。”
“是。”张幼仪低着头答应着。
早饭后,徐志摩说要去书房温习功课。张幼仪则跟着婆婆钱氏学习打理家里的事务。徐家是硖石的首富,除了祖传的酱园生意,近几年还投资了钱庄、蚕丝厂,家业大得很,家里的杂事也多,挺繁杂的。
“每天卯时三刻,各个房管事的都会来汇报情况。”钱氏带着她穿过回廊,一边走一边说,“你要把每个人的面孔、负责的事情都记清楚。厨房采买、下人的月钱、跟亲戚朋友的人情往来,这些事儿都得心里有数,不能马虎。”
张幼仪认真地听着,努力把婆婆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她知道自己没退路了,既然嫁进了徐家,就得当好徐家的媳妇,把该做的事情做好。
下午,她回到新房,看见徐志摩正站在书桌前写字。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写得挺专注,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,笔下写出来的字飘逸俊秀,挺好看的:
“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”
这是李商隐的诗。张幼仪认出来了,心里微微一动。她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打扰,一直等到他写完最后一句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,放下笔,才轻声开口:
“母亲让我问问你,晚饭想吃点什么?”
徐志摩抬起头,看见是她,脸上的神情又冷了下来,跟刚才写字时的专注完全不一样。
“随便吧。”他说了一句,然后就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,明显是不想再跟她说话了。
张幼仪站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挺尴尬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鼓起勇气说:“你的字……写得真好看。”
“是吗?”徐志摩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,“我还有事,先去书房了。”
他擦着她的肩膀走了出去,带起一阵风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。白天,他们是外人眼里恩爱的新婚夫妻;到了晚上,就成了分榻而眠的陌生人。徐志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,要么就出门拜访朋友,很少主动跟她说话。偶尔不得不说几句,也简短得跟打电报似的:
“明天回门,礼物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母亲让你试试这件新衣服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
张幼仪慢慢学会了从一些小事里拼凑出她丈夫的样子。她知道他喜欢喝明前龙井,讨厌吃葱蒜;知道他写字的时候一定要用徽州墨,看书时喜欢点檀香;知道他最近在看《新青年》,那本杂志就摆在书桌的左上角,她打扫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不敢挪动。
她也开始认字了。陪嫁的箱子里有几本启蒙书,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她晚上就着烛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遇到不认识的字,她不敢问徐志摩,只好先记下来,等回娘家的时候,偷偷问问四哥。
一个月后,徐志摩要去天津了。北洋大学快开学了,徐申如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李,还安排了可靠的仆人跟着他。
临走的前一夜,张幼仪在房间里给他收拾行李。衣服、书籍、文房四宝,一样样仔细地叠好放进箱子里。徐志摩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往箱子里放一双新做的布鞋——鞋底纳了千层,上面还绣了云纹,是她这一个月里挤时间做出来的。
“不用带这么多东西。”徐志摩说,“学校里有校服,穿不上这些。”
张幼仪的手停在半空中,愣了一下,然后默默地把鞋子拿了出来,放在一边。
“这些书都要带上吗?”她指着桌上那一堆书问。
徐志摩走过来翻了翻,抽出几本:“这些留下吧,不用带。”
其中有一本英文书,封面上印着“Selected Poems of Shelley”。张幼仪不认识英文,只看见书页中间夹着好多字条,露出来的一角是他熟悉的字迹。
“我……我能看看这些书吗?”她问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徐志摩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问了个特别愚蠢的问题。
“随便你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也看不懂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进心里,有点疼。张幼仪低下头,继续收拾行李,手指微微有点发抖。
第二天早上,徐家大门外,马车已经准备好了。徐申如嘱咐儿子在学校里要用心学习,钱氏则一边抹着眼泪,一边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。张幼仪站在婆婆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。
徐志摩向父母行了礼,告别之后,转向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“一路顺风。”她说。
马车慢慢驶远了,最后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。张幼仪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,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,才转身回屋。经过书房的时候,她推开门走了进去,看见桌上果然留下了几本书。她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本雪莱诗集。
翻开扉页,一行俊逸的字迹映入眼帘:
“To seek, to strive, to find, and not to yield.”
她不懂英文,却觉得这些字母排列得挺好看的。下面还有一行中文小字,是他自己写的:
“寻找,奋斗,发现,永不屈服。——徐志摩民国四年冬”
永不屈服。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四个字,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她的丈夫心里有一团火,可那火焰燃烧的方向,跟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徐志摩离开后,张幼仪的生活变得有规律起来。每天早上起来给公婆请安,然后处理家里的家务,下午跟着婆婆学习管家,晚上就认字读书。徐申如对这个儿媳妇越来越满意——勤快、懂事、不多言多语,把家里的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不用他操心。
第一个月,她收到了徐志摩的来信。信很短,只有半页纸:
“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:儿已平安抵达天津,一切都好。学校里的课业挺重的,需要用心钻研。家里的事情,还望父母多保重身体。儿章垿谨上”
信里没有单独给她的只言片语。张幼仪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妆匣的最底层。
她开始给他回信。第一次写信,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。先打草稿,改了又改,然后再誊抄一遍,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好——太刻板了,没什么意思。最后寄出去的那一封,只有一页纸:
“夫君如晤:家中一切安好,父母身体康健,你不必挂念。我每天都在学习持家,也学到了一些东西。北方天气寒冷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幼仪谨上”
信寄出去了,就跟石沉大海似的,再也没有回音。
第二个月,她又写了一封,比上一封更短。第三个月,她只写了几个字:“安好,勿念。”
徐志摩的回信依然寥寥数语,而且永远是通过父母转达的家书。张幼仪渐渐明白了:对他来说,她只是“家中”的一部分,一个需要例行问候的符号而已,并不是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。
深冬来临,硖石下了第一场雪。张幼仪站在廊下,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地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想起宝山的冬天,想起和姐妹们围在炉子旁边绣花的时光。那些日子明明才过去几个月,却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丫鬟小翠拿来一件斗篷:“少奶奶,快进去吧,外面冷,当心着凉。”
张幼仪接过斗篷,却没有披上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很快融化,变成一滴冰冷的水,顺着指缝流下来。
“小翠,你说……”她轻声问,“天津也会下雪吗?”
“应该会吧,北方比咱们这儿冷多了,肯定会下雪的。”小翠说,“少奶奶,你是想少爷了吗?”
张幼仪没有回答。她想他吗?她甚至都不了解他。她想的,也许只是一个影子,一个名字,一个“丈夫”的模糊概念罢了。
夜里,她坐在灯下,翻开那本雪莱诗集。虽然看不懂英文,但她喜欢看那些字母排列出来的样子,喜欢闻书页间淡淡的墨香——那是他触摸过的痕迹。她找到了一个他常用的词“free”,在书页边缘出现了好多次。自由。她查了字典,知道了这个词的意思。
自由,她的丈夫渴望自由。那她自己呢?她想要什么?
这个问题太奢侈了,她不敢深想。张幼仪合上书,吹灭了灯。黑暗笼罩下来,她躺在宽敞的婚床上,听见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,细细簌簌的,像是有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,安静又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