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康桥的日与夜

1921年初,徐志摩做了个挺重要的决定:转去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读书。对外说是剑桥的学术氛围更浓,适合静下心来做研究;其实真正的原因,是那条康河——他之前只在诗里脑补过的河,这会儿成了他心里的某种念想,想靠它躲躲清净。

或许离得远点儿,能让他好好琢磨琢磨事儿;也说不定康河的水那么柔,能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纠结给冲干净。

临走前,他去了趟林公馆,这是最后一次见林徽因了。林长民正忙着出门,就跟他匆匆打了个照面。林徽因在客厅里弹琴呢,弹的是肖邦的《夜曲》。她弹得不算多厉害,技巧上还有点生涩,但感情挺真的,每个音符听着都像在跟人说心里话。

徐志摩站在门口,没好意思进去打扰。琴声跟流水似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淌着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诗,忘了是谁写的:“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”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,余音还在空气里飘着。林徽因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那儿,轻轻笑了笑。

“要走了?”

“明天就动身。”徐志摩走进客厅,“过来跟你道个别。”

“剑桥是个好地方。”她说,“比伦敦清静,适合读书,也适合写诗。”

“你之后会来吗?”话一出口,徐志摩就后悔了——太直接了,显得自己急吼吼的,有点掉价。

林徽因垂下眼睛,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了一下,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声响。

“我父亲说不定会去剑桥拜访几位学者。”她没正面回答,绕了个弯,“到时候……说不定会去看看。”

“那我等你。”徐志摩赶紧接话,“康河的春天特别美,你真该去瞧瞧。”

她抬起头,眼神挺复杂的:“志摩,我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“一路顺风。”

离开林公馆的时候,徐志摩收到了一封信——是张幼仪从船上寄来的。信没写多少字,说坐船挺顺利的,估计一月底就能到马赛,让他提前安排人接应一下。

信纸在他手里有点发颤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躲不过。

剑桥的冬天又冷又潮,刮起风来透心凉,但徐志摩心里挺热乎的。国王学院给了他一间靠河的房间,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康河,还有那座有名的数学桥。他很快就爱上这儿了——爱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,在雾里忽隐忽现的样子;爱图书馆里老书散发出的霉味儿,闻着就有学问的感觉;也爱晚祷的时候,唱诗班的歌声穿过庭院,慢悠悠飘进耳朵里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在这儿真正开始写诗歌了。不再是之前那样,随便写几句零散的句子,而是能写出完整的、有灵气的诗。他写康河,是这么写的:

“那河畔的金柳,是夕阳中的新娘;

波光里的艳影,在我的心头荡漾。”

可这金柳到底指谁?新娘又是谁?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笔下却不敢明说,只能藏在诗里。

到了二月,林长民还真来剑桥了,说是要拜访一位研究汉学的学者,林徽因也跟着一块儿来了。徐志摩一接到消息,赶紧提前在国王学院门口等着。

马车停下来,林徽因先下了车。她穿了件深绿色的大衣,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,鼻尖冻得红红的,看着挺可爱。看见徐志摩,她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志摩。”

“欢迎来剑桥。”徐志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点儿,别显得太激动。

林长民跟那位学者去书房谈事儿了,徐志摩就带着林徽因在校园里逛。他们走过四方庭院,看过古老的教堂,最后走到了康河边。

那会儿正好是黄昏,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黄色,柳枝垂到水面上,几只天鹅慢悠悠地游着,怎么看怎么像画儿里的场景,美得有点不真实。

“难怪你能写出那样的诗。”林徽因轻声说,“这儿本身就是一首诗啊。”

“但诗得有眼睛去发现。”徐志摩看着她,“就像美得有心灵去感受一样。”

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,又赶紧躲开了。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悠,跟琴弦被轻轻碰了一下似的,有点微妙。

“要不要去撑船?”徐志摩提议,“这会儿河上没多少人,清静。”

林徽因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徐志摩租了一条平底船,拿起长篙往水里一点,船就慢慢滑进河里了。他撑船的技术可不怎么样,船走得歪歪扭扭的,好几次都差点撞到岸边。林徽因坐在船头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“徐大诗人,原来也有不拿手的事儿啊。”

“我是个读书人,又不是船夫。”徐志摩也笑了,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。

船慢慢划到了河道深处。两岸的学院建筑都亮起来灯,灯光倒映在水里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光。周围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水声、风声,还有彼此轻轻的呼吸声。

林徽因忽然开口:“我父亲可能要提前回国了。”

徐志摩的手顿了一下,长篙差点掉水里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下个月吧。”她看着水面,“国内的局势不太稳,公使馆那边有不少事儿要处理。而且……父亲觉得我该回去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了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会跟他一起回去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徐志摩,“志摩,有些话,我觉得我该跟你说清楚。”

徐志摩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他大概能猜到她要说什么。

“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。”林徽因的声音挺平静的,“也知道你妻子正在来英国的路上。”

果然是这话。徐志摩放下长篙,船在河心里慢慢飘着,没了方向。

“我……”他想解释几句,可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

“不用解释。”林徽因摇摇头,“我明白你想要自由的婚姻,也明白你想找个能懂你的灵魂伴侣。但是志摩,我才十六岁,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我不能……不能成为别人婚姻破裂的借口。”

“这不是你的错!”徐志摩急了,“是我自己的选择!是我没办法再继续那段没感情的婚姻了!”

“可别人不会这么想啊。”林徽因苦笑了一下,“他们会说,是林徽因插足了徐志摩的婚姻。我的名声,还有我的未来,都会受影响。更重要的是,”她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,去承受你这么沉重的爱情。”

“沉重?”

“你的爱太热烈了,太绝对了,就像一场大火。”林徽因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我欣赏你,也佩服你,喜欢跟你聊天,喜欢跟你一起聊诗、聊学问。但爱……爱不只是精神上能说到一块儿,还得能一起扛生活里的事儿。我怕我扛不住。”

徐志摩不说话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,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儿:她才十六岁啊。不管她看着多懂事、多成熟,说到底还是个刚接触这个世界的少女。而他要给她的,是一个已婚男人的全部热情,是社会上的闲言碎语,还有一堆沉重的责任。

这对她公平吗?

“对不起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我太自私了。”

“不是的,你只是太真诚了。”林徽因笑了笑,眼里却闪着泪光,“在这个到处都是虚伪的世界里,真诚是很难得的。我会一直记得在伦敦和剑桥的日子,记得我们一起聊诗论艺的时光。但有些路,我们只能各自走了。”

船顺着水流慢慢飘着,经过了数学桥。桥上有一对学生情侣在接吻,他们的影子倒映在水里,被波纹搅得支离破碎。

“如果我离婚了呢?”徐志摩忽然问,“如果我自由了呢?到那个时候,我能不能……”

“志摩。”林徽因打断了他,“别为了任何人做决定。你离婚,应该只是为了你自己。至于未来……未来太远了,我看不清。”
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就碰了一下,马上就收回去了,可那一下,跟过电似的。

“送我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父亲该等急了。”

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夕阳彻底落下去了,天空从橙红色变成了深紫色,最后变成了暗蓝色。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,孤零零地挂在天上。

把她送到住处门口,徐志摩没进去。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然后在门口站了好久,直到身上冻得冰凉,寒意都钻进骨头里了。

那天晚上,他写了《偶然》的第一稿:

“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,

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——

你不必讶异,

更无须欢喜——

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。

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,

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,方向;

你记得也好,

最好你忘掉,

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!”

写完之后,他忍不住哭了,哭得挺伤心。为了这段没留住的爱情,为了这么残酷的现实,也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