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梦的清醒

1922年8月,徐志摩站在回国邮轮的甲板上,手里攥着刚出版的《志摩的诗》。这是他头一本诗集,里面收的大多是在康桥那阵子写的东西,像《康桥再会吧》《偶然》《去吧》这些都在里头。

海风一吹,书页哗哗响。他翻开《偶然》那页,小声念了起来:

“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,

你有你的,我有我的,方向……”

可不是嘛,各人有各人的路。林徽因选了她的道——回国考大学,学建筑。他也选了自己的路——离婚,回国,追他心心念念的爱情。

可他真能追上她的脚步吗?

船一靠上海港,徐志摩第一个冲下舷梯。家都没回,直奔北平。他打听着,林徽因跟她父亲住在景山附近的一座四合院里。

开门的是林家的老佣人。

“请问林徽因小姐在吗?”他问。

“小姐去香山了。”佣人答道,“跟梁家少爷一块儿去的。”

梁家少爷梁思成。徐志摩知道这人——梁启超的儿子,林长民的好朋友家的娃,跟林徽因打小就认识,青梅竹马的。
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心跳都快了:“啥时候回来啊?”

“说不准呢,可能要住个几天。”佣人疑惑地打量着他,“您是哪位啊?”

“我叫徐志摩,是林小姐的朋友。”

“哦,是徐先生啊。”佣人显然听过他的名字,脸色变得有点复杂,“小姐给您留了封信,您稍等会儿。”

没多久,佣人就把信拿过来了,还挺厚。徐志摩手抖着拆开。

“志摩:见字就当咱们见着面了。你读这封信的时候,我估计已经在香山了。我跟思成一块儿来的,要在这儿做些建筑测绘的活儿。没错,我跟思成订婚了。不是爸妈逼着的,是我们俩自己愿意的。我们俩都喜欢建筑,都想为中国的建筑事业做点事儿。跟他在一块儿,我觉得踏实,心里安稳。

我知道这会让你难受,对不起。但我得跟你说实话。你的爱太烈了,跟夏天的太阳似的,让人躲都没法躲。我想要的是春天的暖烘烘的太阳,是秋天的凉快风,是能安安稳稳一辈子的陪伴。这些,思成能给我。

你说你要找灵魂伴侣,我懂,但我可能不是那个人。真正的灵魂伴侣,得能接受对方的所有,好的坏的都得认。可我,还没准备好接受你那股子激烈劲儿,还有你做事的决绝。

谢谢你陪我度过的那些好日子,谢谢你教我欣赏诗歌。康河的水波纹,还有我们在伦敦聊天的样子,我都会记一辈子。但这些都过去了。我要往前看,过平平静静的日子。

祝你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。徽因。”

信纸从手里滑出去,被风吹得老远。徐志摩站在那儿,一动也不动。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,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,就听见自己心“咔嚓”碎了的声音,特别清楚。

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林家,怎么回住处的。那几天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吃饭,不睡觉,一个劲儿地写诗,写了又撕。写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碎片,连不成句子:

“我心都空了……”

“原来那些美好都是假的……”

“我为了她啥都扔了,她却跟别人走了……”

最后,他去了香山。没想着要找她,就是想看看她待的地方。

那时候香山的红叶还没红,到处都是绿油油的。他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那些老建筑,脑子里脑补着她跟梁思成一起干活的样子。她肯定特别认真,眼睛亮亮的,手里拿着测绘的家伙事儿,时不时跟梁思成说几句话。

那是她的世界,他这辈子都挤不进去的世界。

下起雨来了,淅淅沥沥的。徐志摩没躲,就让雨淋着,浑身都湿透了。他想起剑桥的雨,想起康河边上那个傍晚,想起她说:“我怕我受不起。”

原来她早就知道。知道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,知道他们的爱情就像放烟花似的,就热闹那么一会儿。

雨越下越大。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都走不稳。回到北平城里,他直接去了车站,买了张去天津的票。他要回硖石,回那个他一直想躲开的家。

火车上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田地,忽然想起了张幼仪。想起在柏林医院里,她平静地说:“我会变成一个新女性。”

她做到了吗?在柏林过得好不好?彼得怎么样了?还有阿欢……

愧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。他为了一段没结果的爱情,伤了一个无辜的女人,还扔了两个孩子。现在爱情没了,他手里还剩下啥?

回到硖石,徐家上下都惊呆了。徐申如看着儿子瘦得不成样子,又生气又心疼。

“听说你离婚了?”父亲的声音都在抖。

“嗯。”

“就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?”

徐志摩苦笑着:“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。”

“幼仪呢?她在德国怎么样了?”

“她……挺好的。在读书,挺坚强的。”

徐申如叹了口气:“幼仪是个好媳妇,是你不懂珍惜。现在好了,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,你满意了?”

徐志摩没说话。他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间,往床上一躺,睡了一天一夜。

醒来的时候,天都快黑了。夕阳从窗户缝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他爬起来,走到书桌前,看见上面放着一封信——是张幼仪从柏林寄来的。

犹豫了半天他才拆开。

“志摩:见信安好。彼得已经六个月了,身体挺壮实。我在裴斯塔洛齐学院学得挺好,德语进步也快。最近我在想,说不定以后我能开个幼儿园,或者做点跟幼儿教育相关的事儿。这是我真正感兴趣的。

听说你回国了,想必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不知道你跟林小姐怎么样了,但不管最后咋样,都得好好照顾自己。人生还长着呢,不只有爱情这一件事儿。你还有诗,有理想,还有该做的事儿。

阿欢最近的照片给你寄过去了,他长高了,也懂事多了。我会告诉他,他的爸爸是个有才华的诗人,是个敢追求理想的人。

不用惦记我。幼仪字。”

信里真的夹着一张照片。阿欢站在徐家老宅的院子里,穿着小长衫,一脸严肃。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爹爹,我想你。”

徐志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他看着照片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
哭够了,他擦干眼泪,走到窗边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,像康河的黄昏,又像伦敦的落日,像所有已经过去的好日子。

他忽然想明白了点啥。

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。自由也不是想干啥就干啥。真正的灵魂伴侣,不一定是那个让你一眼就心动的人,可能是那个能让你变得更好的人。

而那个人说不定早就出现在他生命里了,只是被他忽略了。

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?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日子还得往下过。写诗,教书,好好活着。把所有的痛苦和美好都写进诗里,让时间慢慢把它们沉淀下来。

他拿出纸和笔,开始写一首新诗。不是写爱情,不是写自由,是写成长,写接受现实:

“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在梦的轻波里依洄。

我不知道风

是在哪一个方向吹——

我是在梦中,

她的温存,我的迷醉。”

写完,他放下笔。窗外,天已经黑了,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

他想起林徽因,想起张幼仪,想起康桥,想起柏林。所有的相遇都是碰巧,所有的分开都是注定。在这碰巧和注定之间,人生慢慢展开,就像一条河,弯弯曲曲的,流向不知道的远方。

而他,就只是个在河上撑船的人。有时候顺风顺水,有时候逆水行舟,有时候船搁浅了,有时候又能继续往前。

但河一直都在流。时间也一直往前走。

这样就够了。

后记:

1924年,徐志摩在北京大学教书,还创办了新月社。有一次聚会,他听说林徽因和梁思成要去美国留学,还是学建筑。

他没去送他们。就在一个黄昏,自己一个人去了颐和园,站在昆明湖边,看着夕阳下的十七孔桥。

桥的影子在水里晃来晃去,像回忆里的波纹。

他小声念起那首《偶然》,念到最后两句:

“你记得也好,

最好你忘掉,

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。”

念完,他笑了笑,转身就走了。

有些光亮,记在心里就行,不用太执着。

有些路,走过了就好,不用回头看。

而生活,接着过就行,不用追问太多。

风从哪个方向吹,就往哪个方向走呗。

是在梦里也好,是在现实里也罢,重要的是,一直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