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温柔尽碎,霜刃归魂

民国二十六年,腊月。

金陵的雪下得绵软,盖得住街巷瓦舍,盖得住秦淮风月,却盖不住压在全城人心头上的恐慌。

这一年的叶昭,刚满十六岁。

她是城南凌云武馆最小的姑娘,也是整座武馆最娇最亮的一个。

父母把她护得极好。

父亲叶正宏一手正宗南派洪拳,在金陵开馆二十多年,教街坊子弟强身健体,从不争强好胜,更不许弟子恃武欺人。他一辈子刚正,唯独对女儿百般纵容,只教她几套基础拳脚防身,半点苦不肯让她吃,半点戾气不肯让她沾。

母亲苏婉是地道的江南女子,性子温柔绵软,把家里打理得妥帖安稳,从小到大,没让叶昭受过一点委屈、见过一次恶人。

大师兄沉稳,二师兄爽朗,底下一众师弟更是事事让着她、宠着她。

十六年日子,春风平顺。

叶昭长得鲜活灵动,爱笑、爱闹、心软、嘴甜,典型被安稳日子养出来的小姑娘。

她会蹲在街边喂流浪猫,会帮隔壁阿婆拎菜篮,练功偷懒会被师兄打趣,转头就撒娇耍赖讨点心。

她懂一点拳脚,也就仅限于强身健体。真遇上事,依旧胆小、心软、怕疼,和寻常邻家少女没有半点区别。

没人知道,这具十六岁的身子里,曾困着一个横跨千年的杀手魂魄。

前世所有刀尖舔血、暗夜狙杀、步步死局的经历,早在轮回落地那一刻,就被彻底封死、彻底遗忘。

那一段血债累累、孤冷绝情的人生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叶昭以为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守着爹娘,守着武馆,平平淡淡活一辈子,安稳顺遂,岁岁平安。

可乱世从不遂人愿。

七月卢沟桥枪响,战火从北向南一路碾压,半个华夏转瞬陷入狼烟。

败报接连不断传到金陵,城里流民越来越多,街上随处是逃难的人,哭声、叹声、车马声搅得人心惶惶。

武馆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。

师兄弟们每日加固院门、整理器械,夜里轮流守夜。爹娘终日眉头紧锁,说话都带着压不住的疲惫。

只有叶昭,还活在家人为她撑起的那一方安稳里。

她怕炮火,怕街上的惨状,可每次慌了,爹娘都会抱着她、安抚她。

“昭昭别怕,有我们在。”

“天塌下来,也轮不到你受怕。”

他们拼尽全力,把所有黑暗和残酷挡在她的世界之外,只想让她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。

直到十二月十三日。

天彻底塌了。

凄厉的防空警报撕裂金陵上空,紧接着是震天的爆炸声。城头崩塌、街巷起火、浓烟滚滚遮没日光。

日寇破城。

入城的士兵没有半点军纪可言,进城即是烧杀。

整条城南街巷,顷刻沦为人间炼狱。

枪声此起彼伏,百姓的惨叫、哭嚎、求饶混在一起,穿透风雪,钻进每一户院落。昔日热闹的街市,转眼尸横遍地,血流浸雪。

凌云武馆里瞬间乱作一团。

馆内躲着二三十户避难的街坊老弱,都是战火爆发后无处可去、投奔武馆的普通人。

叶正宏没有半分犹豫,拎起常年习武的长刀,带着所有弟子死死堵住大门。

武人的本分,护民守善。

可血肉拳脚,终究抵不过洋枪热武器。

门外日军越来越多,子弹打在木门上木屑横飞,门板很快千疮百孔。

师兄弟们一个个挂彩,胳膊流血、肩头中弹,人人咬牙死撑,不敢退后半步。

身后是手无寸铁的老弱,是从小长大的师门,是他们要拼命护住的家。

苏婉死死拽着叶昭,把她按在里屋墙角,用身子牢牢挡住她,声音发颤却极力稳住:“闭眼,别往外看,死死蹲着。”

此刻的叶昭,依旧是原来的那个她。

她吓得浑身发抖,手脚冰凉,耳朵里全是吓人的枪响和惨叫。看着师兄们流血受伤,看着窗外火光冲天,她只会害怕、只会掉泪,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
她学的那点拳脚,在真枪实弹面前,连自保都不够。

她只能缩在母亲怀里,无助地发抖。

没用、弱小、无能为力。

这就是乱世里,普通少女的真实模样。

僵持不过半柱香,沉重的院门轰然被日军踹开。

三名全副武装的日寇踏雪而入,刺刀沾血,面目狰狞。他们刚在外街屠过人,眼底尽是暴虐和轻慢,看着院里满屋子的华夏百姓,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
为首的日军军曹扫视一圈,嘴角挂着残忍的笑,抬手就是两枪。

两个来不及躲闪的老人应声倒地,当场殒命。

鲜血溅在雪地上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
院里的百姓瞬间死寂,所有人浑身冰凉,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畜生!”

叶正宏目眦欲裂,提刀直冲上前。

洪拳大开大合,长刀劈出带起凌厉风声,几十年武道功底尽数爆发。

可近身的路,终究抵不过枪口。

那日军军曹根本不与他缠斗,抬手、举枪、扣动扳机,动作干脆冷漠。

“砰!”

子弹精准击穿叶正宏的胸膛。

热血瞬间浸透衣衫。

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顿,长刀脱手落地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他没有立刻倒下,拼尽最后力气转头,视线穿过慌乱人群,死死盯住角落里的女儿。

他护了十六年的小姑娘。

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。

他沙哑着嗓子,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吼:“昭昭……躲好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话音落,第二枪从后背贯穿。

叶正宏轰然栽倒,砸在冰冷的血泊积雪之中,再无声息。

“老叶——!!”

苏婉脑子瞬间炸了。

所有的恐惧、隐忍、克制,在丈夫倒下的那一刻彻底崩碎。

她不管门口持枪的日寇,不管漫天乱飞的子弹,疯了一样冲出去,扑在丈夫冰冷的尸体上。

朝夕相伴十几年的人,前一刻还在护着她、护着女儿,这一刻就浑身是血、一动不动。

温柔半生的女人,哭得撕心裂肺,浑身颤抖。

那两名日寇看得兴致盎然,脸上挂着戏谑的笑,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。

他们根本不在乎人命,不在乎哭喊,屠戮和凌辱,只是他们破城取乐的消遣。

其中一人随意抬枪,对准跪地痛哭的苏婉。

两声枪响,干净利落。

鲜血漫过雪地,与叶正宏的血交融在一起。

短短十几秒。

爹娘双双死在她眼前。

死在她一直被护住的、安稳的家门前。

里屋墙角,叶昭僵住了。

所有的颤抖、哭泣、害怕,一瞬间全部停了。

她像一尊骤然冻结的木偶,呆呆地望着庭院里两具倒下的身影。

前一秒还抱着她、护着她、哄着她的爹娘。

没了。

她十六年的天,塌得干干净净。

极致的悲痛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进她的脑海,砸碎了十六年温柔安稳筑起来的所有屏障。

大脑一阵剧烈轰鸣。

无数陌生、冰冷、血腥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。

黑夜、寒刃、暗杀、围杀、尸山、独行。

不见天日的厮杀,步步濒死的绝境,毫无温度的人心,以命换命的生涯。

那是她早已彻底遗忘的前世。

属于顶尖杀手叶昭的一生。

十六年人间温柔,是偷来的安稳。

如今安稳碎了,美梦醒了。

被亲情死死压住的杀魂,在至亲惨死的极致痛苦里,硬生生破土而出。

天真、柔软、胆小、明媚。

属于少女叶昭的所有特质,在这一刻,尽数死绝。

她缓缓抬起眼。

原本清澈透亮、带着暖意的眸子,彻底变了。

一片死寂,一片寒凉。

没有泪,没有悲,只剩一片沉沉的冷,冷到骨子里,冷到不近人情。

庭院里,三名日寇还在放肆狂笑,抬脚肆意踩踏地上的尸体,嘴里吐出粗俗刺耳的异国腔调。

他们扫过呆滞的叶昭,看见这姑娘生得清秀单薄,孤零零立在屋中,看着像是被吓傻了。

军曹抬了抬手,示意两人守住门口,自己端枪缓步朝她走来,眼里满是猥琐和轻蔑。

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,在他们眼里,翻不起半点风浪。

可只有叶昭自己清楚。

她变了。

记忆回来了,刻入骨髓的搏杀本能、暗杀技巧、绝境判断力,全部苏醒。

但她依旧很弱。

她的身体,只是常年练基础拳脚的普通少女肉身,没有强悍筋骨,没有搏杀阅历。

更致命的是——

对方手里是枪。

是能一瞬夺人性命的热武器。

冷搏近身,尚有一丝侥幸。

远距离对枪,她必死无疑。

前世的厮杀经验清晰告诉她:肉身再快,快不过子弹。

现在的她,根本不配称强者。

她只是一个骤然唤醒杀技、深陷死局的普通人。

会死、会伤、会败、会输。

没有光环,没有无敌,没有侥幸。

有的只是绝境求生,以命换命。

日军军曹越走越近,枪口稳稳对准她的胸口,脸上挂着猫捉老鼠的残忍笑意。

十米、六米、三米。

死亡距离步步收紧。

院里幸存的百姓和受伤的师兄弟,全都屏住呼吸,眼底只剩绝望。

他们看着孤零零的叶昭,只觉得下一秒,这可怜的姑娘就要步父母后尘。

就在日军军曹指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。

叶昭动了。

没有花哨招式,没有惊天气势。

只是一个极其低、极其快的贴地侧身突进。

是她前世无数次死局里练出来的保命身法,最小幅度规避,最快速度贴脸。

枪声炸响。

子弹擦着她的后背飞过,狠狠钉进后方土墙,碎石纷飞。

只差分毫,就是穿心致命。

堪堪躲过!

借着对方开枪后坐力的空档,叶昭贴身扑至,五指精准扣死对方持枪的手腕,顺势狠狠一拧。

“咔嚓!”

骨裂脆响骤然炸开。

日军军曹惨叫一声,手腕弯折,步枪瞬间脱手落地。

叶昭眼神没有半点波动,手肘狠狠顶出,精准撞在对方喉结要害。

一击封喉。

高大的日军身躯猛地僵住,双眼暴突,连挣扎都来不及,直挺挺倒在血泊里,当场气绝。

全程不过两秒。

剩余两名日寇脸色骤变,脸上的戏谑瞬间崩碎,仓促抬枪近距离扫射。

密集枪声轰然炸响!

叶昭心知肉身扛不住枪弹,不敢硬接,立刻顺势翻滚后撤。

数颗子弹擦着地面扫过,打得到处是碎屑。

翻滚过程中,一颗流弹擦过她小臂,瞬间撕开一道深长伤口,皮肉外翻,滚烫的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
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,刺骨难忍。

可叶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前世遍体鳞伤是常态,这点疼,早已乱不了她的心神。

她借着翻滚惯性,指尖一勾,捞起地上一把农户遗落的锈迹柴刀。

刀刃粗钝,缺口遍布,算不上武器。

却是她眼下唯一的依仗。

她半跪在地,小臂流血不止,身子微微发颤,呼吸略显急促。

伤口很疼,体力不足,身处绝境,对面还有两把上膛的步枪。

她现在的状态,极差。

随时可能死。

可她抬眼看向剩余两名日寇的时候,眼底再无半分怯意。

温柔的叶昭,死在了这场屠城的雪夜里。

死在了爹娘倒下的血泊里。

从今往后,活下来的这个叶昭。

只为复仇而活。

她不强,她很弱。

她的路,没有捷径,没有开挂。

只能凭着前世搏杀本能,凭着一腔不死恨意,在乱世尸山血海里,一步一步熬、一步一步杀、一步一步变强。

寒风卷着血腥掠过残破的武馆。

十六岁的少女,手持锈刀,满身是血,立在满地尸骸之中。

目光冷冽,望向金陵城内漫天火光的深处。

所有侵我河山、杀我百姓、害我至亲的豺狼。

从今夜开始。

我一一来杀。

我的路,从绝境尸骸里,正式起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