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甩掉追兵后,陈岁并没有急着离开福建。
她拖着半条命,像只孤魂野鬼般潜回了老宅。她知道,那些人很快就会封锁出村的所有路口,她连一口干粮、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,根本撑不过三天。
更重要的是,她得回去跟外公道个别。
书房里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旧纸张的霉味。陈岁摸黑走到外公生前最爱坐的那把太师椅前,双膝一软,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。
她抬起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看着墙上那张清瘦的遗像,眼泪终于决堤而出。
“外公……岁岁没用,岁岁把家弄丢了……”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哭出声,只能任由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她伸手抚摸着太师椅的扶手,指尖一寸寸划过那些外公生前摩挲过无数次的雕花。从小到大,她就是在这把椅子上,听着外公讲山里的草药,听着他讲BJ军械厂里的齿轮和图纸。
突然,她的指尖在椅背最下方的一处莲花雕花缝隙里,摸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属于木头的金属凸起。
陈岁猛地止住了哭声。
她屏住呼吸,按照外公曾经教过她的那种“卡榫”手法,用力将那块雕花往旁边一推。
“咔哒”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一块不起眼的木板弹开了,里面藏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。
陈岁愣住了。她颤抖着手,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。借着月光,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“湘西省立师范学堂”入学凭证,以及那本线装的《岁安本草手札》。
陈岁拿起那张薄薄的纸,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略显斑驳的字迹。纸张的质地有些特殊,摸上去比普通的宣纸要厚实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。
更让她心惊的,是右下角那个盖得端端正正的红印。
普通老百姓盖印,用的是印泥。可这枚印章的颜色,却透着一股暗沉的金属光泽。陈岁凑近闻了闻,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防锈油气味直冲鼻腔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外公当年在BJ军械厂,不仅精通机械,还暗中掌握着一种用特殊化学试剂调配“仿制印泥”的技术。这张文凭上的红印,根本不是什么萝卜章,而是外公利用化学试剂,一点点在纸上“烧”出来的。
难怪这么多年,那些追兵翻遍了陈家的老宅,甚至查了福建所有的户籍档案,都找不到这张文凭的破绽。因为从纸张到印泥,全都是外公凭着当年在厂里练就的绝活,一笔一划伪造出来的。
陈岁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再次发热。
她翻开那本《岁安本草手札》,书页翻到夹着凭证的那一页。外公用极小的字,在书页边缘写下了一行只有她能看懂的批注:
“岁岁,若有一天渔村待不住了,便拿着它,去湘西找沈先生。那里有你要的答案,也有你能活下去的路。”
原来,外公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。
他教她认草药,是为了让她在深山里能自保;他伪造这张天衣无缝的文凭,是为了给她铺一条通往新身份的退路。
陈岁将凭证和草药集紧紧贴在胸口,对着外公的遗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随后,她毅然转身,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。
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陈岁拖着半条命,顺着溪流摸到了半山腰一处水流最湍急的断崖边。这里是村里人俗称的“鬼见愁”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,常年不见天日。
她靠在湿滑的岩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脚底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疼得她直冒冷汗。
借着闪电的白光,陈岁瞥见了崖边石缝里长着的一丛藤蔓。叶片呈卵状,正开着几朵不起眼的淡黄色小花。
陈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钩吻。也就是村里人常说的断肠草。
外公当年在院子里指着这株草,用那种沙哑的嗓音叮嘱她的话,瞬间在脑海中炸开:“岁岁,这玩意儿全株有剧毒。它的汁液要是沾了破皮的伤口,渗进血里,能让人心跳慢得像老牛,连气都喘不上来。”
陈岁没有丝毫犹豫,一把扯下几段毒藤。她顾不上手上的刺痛,用柴刀将根茎划破,把黏稠的毒汁死死按在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。
剧烈的刺痛感瞬间顺着血液蔓延开来,陈岁疼得眼前发黑,冷汗混着雨水砸在岩石上。但她知道,这种毒汁渗入血液后,会在短时间内让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中毒般的紫黑色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眩晕,开始布置“现场”。
她先在断崖边缘最容易被雨水冲刷到的地方,用柴刀狠狠刮了几下,留下几道新鲜的、像是被人慌乱中抓挠过的泥痕。然后,她脱下那只沾满鲜血和泥巴的布鞋,扔在泥痕旁边,鞋尖朝向崖外,摆出一副“失足滑落”的姿态。
接着,她故意在崖边的几块石头上蹭了些血迹,又用脚在泥地上踩出几个凌乱的脚印,一路延伸到崖边,最后戛然而止。
做完这一切,陈岁忍着剧痛,顺着崖壁上一根粗壮的枯藤,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崖底一处隐蔽的石缝里。
不到半个时辰,崖顶上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老大,你看这鞋!还有这崖边上的抓痕!”
“妈的,这丫头慌不择路,掉进‘鬼见愁’了。”领头的男人声音冷酷,带着几分气急败坏,“下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,”另一个男人打着马灯往下照了照,摇了摇头,“你看这崖边上的血,黑得发紫,肯定是沾了崖边那些毒藤的汁液。这下面全是暗流和乱石,就算没摔死,毒气攻心也活不成了。再说了,这鞋摆成这样,分明是脚底打滑没站稳。”
崖底的石缝里,陈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连呼吸都压到了极限。她听着上面的人咒骂了几句“晦气”,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她在冰冷的石缝里整整躲了一夜,直到第二天清晨,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,才拖着半条命,从崖底的另一条暗道爬了出去。
第二章:金蝉脱壳(续)
半个月后。
福建码头上,汽笛声震耳欲聋,江面上弥漫着浓重的水雾。
一艘喷吐着黑烟的客轮正缓缓驶离港口。陈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,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,安静地坐在船舱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她剪短了那头长发,原本沾满泥污的脸上,此刻透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与沉静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件宽大的旗袍底下,手臂上被断肠草毒液灼伤的地方,依然缠着厚厚的绷带,隐隐作痛。
那是她留在渔村的最后一点“痕迹”。
客轮在江面上颠簸着,陈岁从怀里掏出那张天衣无缝的假文凭,指尖轻轻抚过右下角那枚透着防锈油气味的红印。
“岁岁,若有一天渔村待不住了,便拿着它,去湘西找沈先生。”
外公沙哑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回荡。陈岁抬起头,透过狭小的舷窗,看向外面灰蒙蒙的江面。她知道,从她伪造死亡、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,那个在榕树下削枯木、在深山里采草药的陈岁,就已经彻底死在了那个暴雨如注的“鬼见愁”里。
从今天起,世上再无陈岁。
只有拿着“湘西省立师范学堂”入学凭证、准备去湘西投奔亲戚的孤女——林婉。
“呜——”
客轮拉响了长长的汽笛,一头扎进了江面浓重的晨雾中。
陈岁闭上眼睛,将那张文凭和脑海中那本《岁安本草手札》的残页一起,深深锁进了心底。